我终于在北城区文化馆上班了。
大文学好歹算是留在了省城。
老家的人,听到了我是在省城工作先是高兴得了不得,以为家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家。
许多叔辈的婶辈的人,都去向母亲证实,他们是从我一落地就看出了将来要成大事的。
我的许多可笑的事,现在也都被拿来证明我与众人的不同。
其中有我去山上揽树叶,与狼呆了一个下午的事。
我们那里房前屋后长有许着橡树,一到冬天,赫黄色的树叶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了厚厚的一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比现在的席梦思床垫还要软。
冬天里,我们那里的买不起煤,做饭要烧柴,那时候已经要植树造林了,山上是禁止人们上去砍树割柴的。
烧什么呢?
烧柴。
可柴要人到十几里以外的原始森林里去割。
去的都是些男人,可我的父亲在百十里外的一家饭馆里打工。
我当时只有七八岁。
到深山里去割柴的人,都是早晨四五点起来,赶天明就到了那里,半个小时左右砍好柴,太阳出来就往回走,等回家来,已是十点多了。
所以他们不肯带孩子们去。
孩子跑不动了会哭,孩子走路不稳实,一不小心就会滚下坡去,孩子还要大人帮着砍,帮着捆……总之,谁要是带一个孩子去割柴,会让大家骂的,那是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大人们都是狠着命割的,好不容易跑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谁不想多担十斤二十斤的柴回去。
被沉重的柴担子压得腰都是弓着的人们,你若是再多给他们一点点负担,会让他们的精神一下子失常,甚至会暴怒起来,打你一顿。
骂你那是很客气的了。
我不能上山去砍柴,家里还是要有东西烧呀。
怎么办呢?
我就学老太太们,揽一些树叶回来做饭烧炕。
树叶好揽,就是烧的时间太短了。
一大把塞进灶膛,忽地一下,一股火光冲出去,树叶就无了,然后灶膛里是一包黑灰。
用别的柴做饭,一个人就行了,可要去树叶子,得有一个人专门地烧火。
所以烧火在我们老家也是帮忙的意思。
树叶越来越不好揽了。
村里的孩子、老婆和女娃子们都在从事这样的工作。
昨天下午你刚刚发现的一大片树叶,等第二天早上你起早去揽时,那里早已有人了,她们已把树叶笼成了大堆,这里已经是她们的天下了。
当你看着她们的微笑,心里象刀绞一般,你不知道到那里去再找树叶,你更不知道如何回家去面对满脸不高兴的母亲,你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哥大嫂们的讽刺和讥笑。
人的智力成熟的最好老师是环境。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学会了保守秘密。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学会了观察和发现。
比如晚上刮了一夜大风,第二天我就去两山之间的沟里找树叶。
山梁上的树叶,被风卷到了狭窄的沟里,一条沟都是,天呀,你根本不用拿来笆子搂,只要往笼子里装就行了。
装上去了,再用脚站上去踩一遍,直到叶子装得和笼系一样高。
这个美好的时候,是我童年最幸福的时候。
我这时满脑子想的是回家之时,耳边听到的赞扬之声,看到的是大家羡慕的目光。
但当要到真正回家的时候,理智又告诉我,不能在人多的时候回家去,那样别人就要问我是在那里揽的树叶,照我的脾气,怕是要完全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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