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指尖的朱笔并未落下，那个“疑”字刚在纸面晕开墨迹，帐帘便被再次掀开。

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苏媚儿站在门口，甲胄上的铁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没像之前那样径直走到案前，而是停在三步之外，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账册，最后定格在陈长安冷峻的脸上。

“将军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刻意压平的语调。

陈长安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在擦拭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坐。”

只有一个字。

苏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她没有看账册，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陈长安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怒火更让人心慌，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试图沟通，而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王大牛，左翼第三营，四十二岁，旧疾咳血。”

陈长安念出这几个字时，语速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苏媚儿的手指微微收紧，袖口下的指节泛白。

“是。”

“昨日卯时，左翼第三营正在校场操练，全员点名在册，无一人因病缺席。”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死寂的水面。

苏媚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行压下：“那是……后补的记录。

他当时确实病倒了，只是我没及时上报。”

“山河社的规矩，兵籍变动需当日申时报备，逾期一日，扣发半月饷银。”陈长安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王大牛若真病倒，你替他签字，是为了帮他保住饷银？

还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东西？”

“我说了，我只是不想让他受罚！”苏媚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他是老兵，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点饷银是他的命！

我替他把手续补上，有什么错？”

“代签军需物资，按律当斩。”

陈长安吐出这四个字时，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媚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

就为了一个签名，你要斩我？

陈长安，我们并肩作战这么久，你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我的命？”

陈长安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小事？”

他伸手拿起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苏媚儿，你仔细看看这个签名。”

他将账册推到她面前，指着那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王大牛是个粗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怎么可能写出这样飘逸的行书？

更重要的是，这墨迹未干之时，你用了‘云纹镇纸’压住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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