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部落单于兀鹰一仰脖子,干了碗中酒,砸巴着嘴巴,回味了下,抬手“啪”地一声把木碗重重磕在案几上。
“乌途单于,你这番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兀鹰单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满。
什么叫“咱们游牧部族,危矣”?
一个堂堂部落单于,有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吗?
三十年前,他正值壮年,正是当打之年,跟着联军南下作战,草原铁骑横扫边关的光景,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旁野马部落的野罕也跟着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依我看,乌途单于怕是被西丽部落那边的流言唬住,被吓破胆了?”
野罕单于话音落地,大帐之内人心浮动,轻声议论着。
年轻的武将纷纷点头,暗自附和,乌途单于这话的确太过胆小,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
众人的反应,野罕单于尽皆入眼,他往椅背一靠,嗓门洪亮。
“当年那场鏖战,本单于也在场,东陵边关守军被咱们打得溃不成军,四处逃窜,哭嚎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那才叫真正的“危矣”,不过“危矣”的不是他们游牧部族,而是东陵边关。
提起当年旧事,野罕单于越说越是亢奋,胸腔里豪气翻涌,顺手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男子汉大老爷们儿的,大丈夫在世,有酒便痛饮,有仗便冲锋,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
大不了再厮杀一场,再来个三十年,他野罕依旧能跨马挥刀。
“整整三十年,东陵朝廷缩在关内当缩着头装孙子,连个响屁都不敢放,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野罕抬手狠狠一拍酒碗,碗底重重磕在木案上,意气飞扬。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三十年前,他跟着父汗打赢那场硬仗之后,他日日都等着再度挥师,同东陵真刀真枪分个高下。
座中几位年长首领听在耳中,暗自摇头。
只觉得野罕满脑子还沉浸在昔日大胜的旧梦里,全然看不见世道早就变了。
东陵边关守军前不久一举击溃西丽部落三百铁骑,实力绝非往日可比。
铁勒古垂着头闷头饮酒,一言不发。
兀鹰罕见沉默,没有搭话。
西丽游握着割肉短刀,慢悠悠片下一块羊肉,借着动作掩去嘴角那抹淡淡的讥讽。
一把年纪了,依旧是眼高于顶,等哪天他麾下铁骑撞上东陵的防线碰得头破血流,才会懂得三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天换地,也足以攻守异形。
野罕扫了一圈,瞧见众人反应冷淡,心头顿时堵得慌,十分不痛快。
他扭头望向诡狐,打算拉上对方搭腔撑场面,哪知诡狐故意侧过身,装作和身旁头领低声闲谈,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野罕又转头看向铁弓部落的赤髯单于。
赤髯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月伦单于抢先出声打断。
“东陵缩头装孙子?
咱们游牧部族就算打赢一仗又能如何?
还不是照样困死在这片草原,缺衣少食,半步都没法往外拓展。”
三十年前那场仗,赢了个彻头彻尾的寂寞。
虽说不必再向东陵进贡良马珍宝,搞得现在整个游牧部族牲畜泛滥,草原早就扛不住这般负荷。
可反过来,东陵供给的粮食、布匹也彻底断了。
族人终年被口粮困住,时不时袭扰边关,说到底只为抢一口吃食活命。
月伦简简单单的一段话,轻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却恰好堵上所有人的嘴。
偌大的王帐瞬间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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