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鹰把那把匕首往案几上轻轻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终于睁开了微闭的双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无奈,有精明,也有几分深不见底的盘算。
他看着巴特鲁,眼神柔和,缓缓开口,那语气,在教一头年轻的鹰怎么在暴风雪里认路……
“咱们黑鹰部落,虽然人口不算少,但老弱病残一扒拉就是一大把,能上马打仗的青壮,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更关键的是,族人手里头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技能……”
兀鹰就差没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儿子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西丽部落,人家擅养牛羊,漫山遍野的牲口,富得流油。”
“铁勒部落,祖传的手艺,打造刀剑箭矢,哪个部落不得求着他们?”
“铁弓部落更不用说,一整座铁矿蹲在那儿,那就是个铁饭碗,摔都摔不碎的宝贝疙瘩。”
“就连白鹿部落……”
说到白鹿部落,兀鹰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意味。
“人家好歹也占了块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天养着,地供着,舒舒服服的。”
“再看看咱们?
驻地除了高山就是峡谷。”
“种粮食?
地薄得连草都长得费劲。”
“养牛羊?
山坡陡得羊爬上去都费劲,一不留神就骨碌骨碌滚下来,运气好的,摔断腿,运气不好的,直接就可以吃肉了。”
“说白了,要什么没什么,穷得叮当响,兜比脸还要干净。”
巴特鲁听了这话,心里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更大了,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那您还答应?”
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要硬着头皮向虎山行吗?
“因为,不得不答应。”
兀鹰单于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儿,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九部联军,别人都去了,就咱们不去,那咱就成了异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异于群,刀必砍之。”
“乌途单于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人呐,你这时候把脑袋伸过去,他第一个就拿咱们黑鹰部落开刀,抢咱们仅有的那点草场,截断咱们的水源。”
“哼,到那时候,不用打仗,光是渴就能把咱们渴死。”
他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盯着帐篷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天爷诉苦。
“如果可以自由选择,我第一个不同意对边关开战。
三十年不打仗是个什么成?
你们年轻人体会不到,我可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
可是,他没得选,黑鹰部落没得选。
这就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底子薄,腰杆就硬不起来,说话就没底气,只能随大流,人家往东你不敢往西,人家打狗你不敢撵鸡。
非但不敢,还要大声跟着吆喝:“对对对,您老人家说得都对,就应该这么干。”
巴特鲁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那,父,父亲,您刚才不是说,白鹿部落就没同意吗?
他们不也好好的?”
这话一出来,兀鹰单于当场就变了脸色,抄起案几上那把匕首,朝着巴特鲁的脑袋就虚戳了一下,满脸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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