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窗外秋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靖难军营寨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清晰可辨。
那些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把把锤子,敲打着梁山的夜晚,也敲打着他混乱的心绪。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的白子泛着冷冽的光泽。
吴用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梁山的暗涌,只会比昨日更加汹涌。
午后的梁山脚下,朱贵酒店。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店前土路,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后厨炖肉的油腻香气,还有酒坛开封时那股浓烈刺鼻的酒气。
店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多是往来客商和附近村落的百姓,嘈杂的交谈声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
朱贵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酒坛,眼睛却不时瞟向靠窗的那一桌。
那一桌坐了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锦缎长袍,外罩一件深色貂皮坎肩,头戴一顶不起眼的毡帽。
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手指修长干净,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啜饮。
茶是店里最普通的粗茶,他却喝得从容不迫,仿佛在品什么名贵香茗。
他身边坐着三个随从,都是精壮汉子,穿着寻常布衣,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坐姿看似随意,实则将中年人护在中间,手始终不离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朱贵在梁山脚下开酒店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这四个人,绝不是普通客商。
“掌柜的。”中年人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劳烦你,派人上山通报一声,就说东京故人求见宋公明头领。”
朱贵心里一紧,脸上堆起笑容:“客官说笑了,小店就是个做买卖的地方,哪里认识什么宋公明头领……”
“朱贵兄弟。”中年人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崇宁通宝”,正面是宋徽宗的瘦金体,背面光洁无纹。
但朱贵看清了。
铜钱边缘,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宿”字。
朱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那个刻字,触感清晰。
他抬起头,中年人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我这就去。”朱贵收起铜钱,转身进了后厨。
消息传到山上时,林冲正在总参谋部听取石秀汇报各军整编进度。
“……水军营那边,三阮兄弟今日称病未出操,手下士卒也懒散了许多。
左军营李逵倒是来了,但操练时故意大声喧哗,扰乱秩序,被花荣将军当场罚了二十军棍。”石秀的声音低沉平稳,“还有,昨日傍晚,宋江头领住处来了七八个头领,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各异。”
林冲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桌案上摊着梁山地形图,各军营寨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靖难军营寨用朱笔圈出,像一颗钉在山腰的红钉。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时迁推门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压低声音道:“总帅,山下朱贵酒店来了四个生面孔,为首者指名要见宋江。
朱贵派人上山通报了,用的是……宿太尉的暗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石秀的呼吸声都轻了。
林冲的手指停在桌案上,指尖下的地图纹理清晰可辨。
他抬起头,看向时迁:“看清长相了?”
“朱贵手下兄弟报的,说四十来岁,清癯长须,气度不凡,随从都是练家子。”时迁语速很快,“我已经安排人手盯住酒店前后,一只鸟飞出去都能看见。”
林冲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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