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放下手中的巡查日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宋江住处的灯光终于熄灭了，那片区域沉入黑暗，但山风带来的隐约议论声，似乎比灯火更难以忽视。

石秀悄声进门，递上一份新的名单——上面记录了今日整编中“消极抵触”的头领姓名，李逵、三阮、穆弘等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具体事由。

林冲扫了一眼，将名单放在烛火上。

纸张边缘卷曲、焦黑，火苗吞噬墨迹，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明日照常巡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该看到的，总会看到。”

吴用推开窗，深秋的晨风灌进屋里，带着枯叶腐烂的微酸气息。

他站在窗前已经半个时辰了。

山下各军营寨的操练声此起彼伏，鼓点整齐划一，号令清晰可辨——那是讲武堂学员带来的新规矩。

从前梁山操练，多是各自为政，喊杀声杂乱无章，如今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固定的节奏里转动。

吴用闭上眼，能听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前军营的鼓点最稳，花荣治军严谨；左军营偶尔有杂音，李逵被罚后收敛许多；水军营的号令声最弱，三阮等人还在阳奉阴违。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里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昨日宋江派人送来的请柬，邀他“小酌叙旧”，墨迹工整，语气温和如常。

另一份是今早总参谋部送来的正式函件，林冲邀他“参观讲武堂及靖难军演练”，落款处盖着总帅印，朱红印泥鲜艳刺目。

吴用伸出手，指尖在两张纸上轻轻划过。

请柬的纸张柔软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宋江知道他喜欢这个味道。

函件的纸张厚实粗糙，边缘裁切整齐，是军中常用的公文纸。

他收回手，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战国策》。

书页翻到“韩非子说难”那一篇，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他年轻时最爱读的文章，讲的是臣子向君主进言的艰难——说得太直白会触怒，说得太委婉又无用，分寸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难题，不过是辅佐明主、献计献策。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难题，是选择站在哪个明主身后。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学究哥哥在吗？”是宋江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疲惫。

吴用深吸一口气，将两份文书都收进抽屉，起身开门。

宋江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手中提着一小坛酒。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角的细纹比前几日深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公明哥哥。”吴用侧身让开，“快请进。”

宋江走进屋里，将酒坛放在桌上。

酒坛是粗陶烧制，坛口用红布封着，坛身还沾着些许泥土——这是梁山自酿的土酒，从前兄弟们常喝的那种。

“整日闷在屋里，怕学究烦闷。”宋江笑着说，声音里却没什么笑意，“带坛酒来，咱们说说话。”

吴用取来两只粗瓷碗，宋江拍开封泥，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酒香混着粮食发酵的微酸气息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倒满两碗，自己先端起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

“痛快。”宋江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这土酒够劲，不像那些官酿，甜腻腻的，喝不出味道。”

吴用端起碗，小口抿着。

酒确实够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着粗粝的灼热感。

他想起刚上梁山时，晁盖哥哥也常这样拎着酒来找他，两人对坐畅饮，谈的是如何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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