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忠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陈旧皮囊,倒出两盏浑浊的蒲萄酒。
“明公,”老人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有些事,该让你知晓了。”他仰首饮尽苦酒,眼中泛起血丝与泪光。
“神功元年,华阳公主奉旨和亲龟兹。
彼时龟兹王年老昏聩,太子苏伐叠野心勃勃,暗通突厥。
公主明艳聪慧,深察其谋,密遣心腹携‘敕’字凤鸟印及龟兹王求救血书,欲返长安求援。
岂料事泄…宫变之夜,火光冲天!
老朽时任公主卫率校尉,率三百弟兄死守寝殿。
公主将襁褓幼子托付于我,泣血嘱托:‘康卿!
此子乃陛下骨血!
带他走!
活下去!
’言毕,竟夺过侍卫佩剑,自刎于鲛绡帐前!
以身绝贼子挟持之念!”康忠老泪纵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朽怀抱幼主,率残部浴血突围。
三百弟兄…仅余七人逃出龟兹王城!
为避追杀,遁入这莫贺延碛死地…水尽粮绝…兄弟们…一个个割腕取血…喂给幼主…最后…只剩老朽一人…”老人解开破旧皮袄,露出胸膛一道狰狞贯穿伤疤,“这伤…是抱着幼主滚下‘断魂崖’时…被突厥狼牙箭所赐…天不绝忠义!
崖下竟有暗河!
老朽以血饲子,爬行十日…终遇安西康氏商队…族长感我忠义,收留匿迹,认幼主为族中远支,更名康承嗣…老朽…亦改姓埋名,苟活至今!”他颤抖着从贴身处取出一枚蟠龙玉佩,龙睛以血玉镶嵌,“此乃公主遗物…龙睛泣血…便是公主临终之恨!”
崇允双手接过玉佩,只觉重逾千斤。
月光下,血玉龙睛凄艳欲滴,似有无限悲愤凝结其中。
数日后,驼队终于抵达传说中的“鬼方城”废墟。
此城依傍碎叶川支流,半掩于黄沙之下,断壁残垣间,竟有炊烟袅袅!
康忠脸色凝重:“此地乃当年公主规划的秘密商道中转枢纽,图册早毁,何人能重建?”众人伏于沙丘窥视。
只见城垣虽破,却经加固,俨然成寨。
营中军士往来巡逻,甲胄制式竟杂糅唐军札甲与突厥皮甲!
更令人骇然者,营地中央,堆积如山的正是沙州官仓特有的黄麻粮袋!
一队骑兵押着数十名捆绑的胡商首领推至空地,为首将领高鼻深目,身着唐军明光铠,赫然是东宫六率中郎将赵元楷!
“尔等勾结突厥,劫掠军粮!
罪不容诛!”赵元楷厉声宣判,眼中却闪烁着残忍快意,“斩!”刀光闪落,人头滚滚!
鲜血瞬间染红沙地!
赵元楷命人将突厥狼头旗粗暴地插于尸堆之上,冷笑:“传令!
押送‘缴获’之粮,速往突厥王庭!
让可汗好生‘犒赏’他的‘盟友’!”
崇允目眦欲裂!
此獠竟屠戮亲唐商旅,伪作突厥劫粮现场,再以真军粮资敌,坐实突厥罪名!
届时太子便可高举“雪耻复仇”大旗,逼迫女帝授予河西兵权!
此计不仅毒辣,更将陷大唐于不义之战火!
“康公!”崇允决然道,“我须即刻返京!
唯有御前直陈,方能破此死局!”
康忠苍老眼眸中爆出灼灼精光,如枯木逢春:“明公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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