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瞽扑通跪倒,涕泪横流:“陛下!
臣一时糊涂!
臣嫉妒伶伦得了制律之命,自己却只能日日敲钟……臣鬼迷心窍,抄了他的竹简,就想冒功……”黄帝站起身来,走到师瞽面前,低头看他哭得满脸鼻涕,沉默了片刻说:“你身为乐官,本该调和人心,你却自己先乱了心。
这三年伶伦在外制律,你在都中做什么?
你除了嫉妒和算计,可曾制出一个音来?”师瞽伏地磕头,把额头磕出了血。
黄帝下令革去师瞽乐官之职,贬为宫中仆役,每日只管清扫殿堂,不许再碰任何乐器。
师瞽被两个卫士架出去时,回头看了伶伦一眼,那眼神里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像是一把音准彻底跑偏了的旧琴,再也调不回来了。
伶伦捧着自己的十二管律吕,重新在殿上奏了一遍。
这一回他奏得比方才更舒展,十二音阶如行云流水,到最末一管应钟时,殿外的风吹进来,竟与那低沉的余音产生了共鸣,满殿器物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天地万物都在跟着和鸣。
黄帝抚掌大笑:“好!
这才是正音!
从今往后,天下祭典婚丧、劳作歌舞,皆以此十二律为基准!”当即赐了伶伦一座府邸、百匹锦帛,又封他为“大司乐”,统管天下礼乐之事。
伶伦受封之后,并没有独享这份荣耀。
他上书黄帝,请求让各地部落选派聪慧少年到都中学习制律和演奏。
黄帝准了,伶伦便在都城东郊开了间“律学馆”,招了第一批弟子三十六人,分别传授十二律的吹奏和音律背后的天地之理。
他最得意的弟子是一个叫律风的少年,此人耳力比伶伦还灵敏三分,能听出同一根竹管在不同湿度下的音高变化。
伶伦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律风也不负师恩,后来成了第二代大司乐,把十二律推广到了九州的每一处角落。
师瞽被贬为仆役之后,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扫殿堂,一根鸡毛掸子从东廊扫到西廊,从夏扫到冬。
起初他经过乐器架时总要偏过头去不看,后来慢慢地,他会在扫到编钟架子前停下来,用袖子把那排铜钟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律风来殿中排练祭乐,练到某一段时始终感觉钟声有点偏,师瞽在廊下扫着地忽然停住,低声说了一句:“左边第三枚钟,挂绳松了半圈。”律风转头看他,师瞽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律风去试那枚钟,果然挂绳松了,校准之后钟声立刻正了。
律风后来把这事告诉了伶伦,伶伦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耳朵还在。”
又过了三年,黄帝大寿,要在明堂奏新制的《云门》大乐。
伶伦带着律学馆的三十六名弟子排练了整整一个月,可到了正式演奏那日,领奏的黄钟管忽然裂了一道细纹。
黄钟是十二律之首,管裂则全乐失准。
伶伦翻遍了库房,没有第二根合用的黄钟管。
眼看吉时将至,明堂外仪仗已经列好,伶伦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根通体莹润的紫竹管,双手呈到伶伦面前。
伶伦定睛一看,竟是师瞽!
三年未近乐器的师瞽,满头白发比从前更多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师瞽低着头说:“大司乐,这根黄钟管……是老夫这三年偷偷削的。
每日扫完地,我在柴房里用旧竹试削,一根一根试,削废了三百多根,总算削成了这一根。
你看合不合用……”伶伦接过那竹管,端起来吹了一声——音色浑厚饱满,与他当年制的第一根黄钟管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尾音更圆润了些。
伶伦拿着那根管子,站在明堂台阶上,看着师瞽那张苍老憔悴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他把自己的十二管律吕交到师瞽手中时,师瞽满脸堆笑的模样。
同一个人,同一种笑容,如今却全换了意思。
伶伦把那根黄钟管架上了领奏位。
大乐奏起时,十二律依次流淌,声声入耳,满堂肃穆。
师瞽缩在廊柱后面,闭着眼睛听完全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乐毕,黄帝问起黄钟管的事,伶伦如实相告。
黄帝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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