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成雀终展翅,血泥埋骨又生苔。
莫道蛮夷无义种,从来善恶自心裁。
晋咸和五年春,邺城废墟的蒿草长到半人高。
后赵石虎的工匠营驻扎在旧宫遗址旁,三百个铁匠日夜捶打,火星子溅到枯井里,把积水都映成暗红色。
有个叫刘宝的汉人铁匠蜷在工棚角落咳血,他已经连续十二个时辰没合眼,监工昨日说了,每人要打够二百枚箭镞才给半张胡饼。
“刘三!
你他娘的装死?”
皮鞭抽在肩胛上,刘宝浑身痉挛。
监工是羯人没力,满嘴黄牙咬着块烤羊腿,一把揪起刘宝的头发往铁砧上撞:“石将军要的铜雀台承露盘,后天交不了工,把你全家老小填窑!”
刘宝眼前发黑,却在铁砧缝隙里瞥见个亮晶晶的东西。
趁监工转身踹别人时,他摸出来是枚铜雀佩——拇指大的青铜雀鸟,翅膀上密布云雷纹,雀喙衔着颗莲子大的赤珠。
这物件他认得,十年前石勒攻破邺城时,他曾在被焚的藏书楼废墟里捡到过一模一样的,后来被羯兵抢走,那兵当晚就暴毙在马厩。
他悄悄将铜雀佩塞进破袄夹层,继续抡锤。
深夜收工时,刘宝拖着病体走回窝棚,突然被人捂住嘴拖进暗巷。
三个后赵军士举着火把,为首的独眼龙压低嗓子:“白天你从铁砧上拿了什么?
交出来!”刘宝心说糟糕,定是监工没力看见他藏东西了。
“军爷,小的只捡了块废铁……”
独眼龙冷笑,突然一刀扎进刘宝大腿:“废铁?
那是汉赵刘曜祭天的镇国雀!
石将军悬赏百两金索了三年!”刘宝痛得惨叫,怀中铜雀佩却突然发烫,赤珠迸出一线红光,正照在独眼龙脸上。
那军士浑身剧震,手中刀铛啷落地,捂着面孔哀嚎:“火!
火进眼睛了!”
其余两人架起独眼龙逃窜时,巷口又亮起灯笼。
刘宝抬头,见个白须老儒举烛台站在粪车旁,叹道:“后生,那铜雀佩认主,恶人近不得。
你随我来,替老夫打件东西,兴许能保你活命。”
刘宝被老儒搀进地窖,这才知道老人是前汉太史令淳于衍的后人。
淳于家世代观测天象,家中暗藏张《铜雀地脉图》,标注着邺城地下的七处气穴。
老儒指着刘宝的铜雀佩:“此物乃曹魏时铜雀台镇台之宝,当年曹操筑台,在基座下埋了七枚,吸纳地脉之气。
如今你得的这枚,怕是刘曜从邺城废墟里掘出的最后一颗。”
地窖角落堆着十几块铸铁,老儒要刘宝打的竟是套耕犁部件。
刘宝苦笑:“老人家,我一个打箭镞的,哪会铸农具?”老儒却从怀里掏出张帛书:“按这图样铸。
石虎要铜雀台承露盘是为了炼丹长生,可若让他铸成,地脉之气尽泄,黄河又要改道,两岸百万生民俱成鱼鳖。”
刘宝哆嗦着展开帛书,上面画的耕犁部件竟暗合星宿方位。
他想起自己爹娘就是黄河改道时淹死的,咬牙应下。
此后白日他在匠营打箭镞,夜里溜进地窖铸犁片,每片都要在寅时三刻浸入老儒配的草药汁。
半月后,七片犁铧成型,老儒却突然咳血倒地:“石虎……石虎派兵搜到这条巷子了!
你快带着铜雀佩和犁铧走,往东南二十里有个野狐泉,泉底有密道通往襄国……”
刘宝背起老儒钻出地窖时,整条巷子已被火把照得通明。
没力监工骑着高头大马,手里铜锤一指:“刘三!
你私通晋室细作,给我拿下!”刘宝将老儒推进粪车暗格,自己朝相反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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