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别哭了,我来陪你,他就笑了。
醒来我就记得他姓柳。”她说着将那支白牡丹递到梦溪手里:“伯伯,这花送你,你别再哭了。”梦溪接过那支白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像一滴陈年的泪。
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含笑道:“好,伯伯不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仰起脸,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周晚棠,晚是晚上的晚,棠是海棠的棠。”梦溪听见“晚棠”二字,心头猛地一颤——绮罗生前最爱海棠,她曾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取名“晚棠”,取“海棠春睡迟,晚来香满衣”之意。
他将那支白牡丹小心地收进袖中,对着小姑娘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慢慢走回暮色里。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那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伯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呀?”梦溪没有回头,只在暮色中扬了扬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掌心那支白牡丹的花瓣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
那天夜里他回到老屋,坐在当年挂过仕女图的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幅新绢,提笔画了一幅《柳岸重逢图》。
画中还是那条运河、那排老柳,只是这次岸上站着的不是送别的红衣女子,而是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弯腰递给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一朵白牡丹。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画里画外,俱是前缘。
丹青有误,人亦有情。”然后将这幅画裱好,挂在了东壁上。
从此他日日对着那幅画喝茶读书,仿佛又能听见许多年前那个温柔的声音,在月光里轻轻唤他一声“柳郎”。
又过了三年,周家布庄的小姐周晚棠长到了十岁,画名已经传遍了苏州城。
这年秋天她画了一幅《月下仕女图》,画中女子拈花侧首,眉目含笑,右下角钤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刻的是两个字——“前缘”。
城里的画师们看了都说,这丫头的画颇有古风,像极了前朝沈应元的笔意。
只有柳梦溪知道,那是两百年前一个女子留在画中的魂,又在一个孩子的笔尖上复活了。
后来他活到了七十岁,临终前将书房中所有字画都捐给了城外的报恩寺,唯独那幅《柳岸重逢图》贴身带着。
家人扶他躺下时,他袖中滚落一支干枯的白牡丹,花瓣早已褪成淡褐色,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望着窗外将圆的月亮,喃喃说了一句:“四十九日太短,二十三年太长,好在……终归是等到了。”说完便合上眼,面带微笑,溘然而逝。
那晚报恩寺的和尚们说,寺里的钟忽然不敲自鸣,响了整整四十九下。
而城西周家布庄的小姐周晚棠,当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姐姐,穿着藕荷罗裙,站在一条河边,对岸有个青衫少年正冲她招手。
她淌水走过去,少年递给她一朵白牡丹,说:“这次换我来等你了。”
从此苏州城里多了一个传说,说是胥门外运河边的老柳树下,每逢月圆之夜,就会有一个青衫文士和一个藕荷衣裙的女子并肩而立,望着河水低声说话。
有人凑近了看,却只见两团模糊的影子,风一吹便散了。
而那幅《柳岸重逢图》被报恩寺收藏后,每逢清明时节,画上的白牡丹都会无缘无故地多出一滴水珠,像露水,又像泪。
老方丈说那是画中人的相思泪,滴了一百年,两百年,还要再滴下去。
有好事者将这段故事编成了一首打油诗,流传在苏州城的茶馆酒肆间:
丹青一锁两百年,画里真身画外缘。
柳岸送别魂不散,重逢还在旧时天。
莫道阴阳隔云水,心若相知即团圆。
劝君莫负眼前人,来世不知在哪边。
如今你若去苏州,还能在胥门外的运河边看到一棵老态龙钟的柳树,树皮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一个像是“柳”,一个像是“绮”,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刻的。
树下的河水依旧碧绿,缓缓东流,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是谁在画中轻轻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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