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蒙尘照九幽,前因后果镜中收。
莫道人心难测度,一泓秋水见来由。
大明万历二十四年,苏州府吴县有一落第书生姓沈名砚之,字墨卿,年方二十有五。
此人自幼聪慧过人,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谁知往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
家产渐渐耗尽,只得在阊门内租了一间逼仄的小屋,靠替人写扇面、抄经卷糊口。
这年腊月天寒地冻,砚之囊中羞涩,连买炭的钱也凑不齐,只好裹着破棉袄上街摆摊写春联,指望挣几文铜钱过年。
那日北风刮得紧,街上行人稀落,砚之守了大半日也只卖出两副对联,冻得手脚生疮。
正要收摊时,一个挑着旧货担子的跛足老汉从跟前经过,担子里乱七八糟堆着些破碗旧瓶、断簪残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砚之无意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担子最底下压着的一面铜镜上,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铜质暗沉,背面铸着双龙盘云纹,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但镜面却奇异得很,虽然蒙了一层厚厚的绿锈,却依然能映出人影,且那人影比寻常铜镜清晰得多,连眉毛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砚之心中一动,喊住老汉问价。
跛足老汉放下担子,将那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笑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据说是宋代的,我也不懂值不值钱。
相公若喜欢,拿一副春联换便是。
砚之于是挥毫写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换了那面铜镜。
当晚回到家中,砚之生了一盆炭火,将铜镜放在案上,用清水仔细洗去绿锈。
锈迹褪去之后,镜面果然光可鉴人,背面那对双龙纹也清晰起来,龙鳞、龙须、龙爪纤毫毕现,工艺极为精湛。
砚之翻过来照了照自己的面孔,只见镜中人与寻常无异,眉清目秀,只是略显憔悴。
他随手将镜子搁在书案上,倒头便睡。
睡到半夜,砚之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睁眼一看,只见那面铜镜竟悬在半空,镜面中泛出一圈一圈幽蓝色的光晕,光晕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穿补丁长衫的穷书生坐在破屋中,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奋笔疾书,窗外大雪纷飞。
那书生面容清瘦,眉目间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
砚之凑近了细看,猛然意识到——那画面中的情景,竟是自己三年前乡试落第后连夜写家书的模样!
只是画面里的他右眼角下多了一颗米粒大的黑痣,而砚之自己并无这颗痣。
他正疑惑间,镜面一转,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条黄土官道,路边荒草丛生,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倒在雪地里,面色青紫,显然是冻饿而死。
那年轻人右眼角下同样有一颗黑痣。
砚之心头一紧,再看那死者的穿着打扮,竟是明初的式样——方巾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质鱼符,那是洪武年间生员才有的装束。
莫非这镜子照见的不是今生,而是前世?
他伸手去触碰镜面,手指一触到冰凉的铜面,那画面便如涟漪般荡开,重新变回了一面寻常的铜镜。
砚之呆呆坐了许久,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好奇。
天亮之后他去城西旧书铺翻查古籍,终于在一册宋人杂记中找到了关于双龙鉴心镜的记载:此镜以深海玄铜铸就,背面双龙纹乃是天师张继先所刻,能照三生三世,善恶因果无不显现。
然非有缘人不能触其灵光,若妄照他人因果,易遭反噬。
砚之读完,捧着那面铜镜的手微微发颤,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此后数日,砚之每到夜深人静便取出铜镜,偷偷照看自己前世种种。
他看见自己上一世是个私塾先生,误人子弟,晚年潦倒;再上一世是个卖油郎,因在油中掺假害人牙口,下辈子投胎为哑巴;再往前翻,竟翻到了元末乱世,彼时他是个随军文书,因贪生怕死延误了军情,累得三百士兵战死沙场。
那一世他死后受尽地狱之苦,之后七世轮回皆是贫病交加、夭折短命。
砚之看得冷汗涔涔,原来自己今生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竟都是前几世作恶的果报!
他又惊又愧,又带着一丝不甘——若此生再不作善,来世岂非更要堕入畜生道?
正惶恐间,镜面忽然又亮了,这回浮现的是一个女子的面容。
那女子年约二十许,梳着堕马髻,穿一件杏黄衫子,正在一座石桥上凭栏远眺。
她眉目清丽,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砚之望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雾认出了久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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