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一转,画面换了:同一个女子,躺在一间陈设华丽的闺房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染红了杏黄衫子。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然后便慢慢阖上了眼。
砚之看到此处,胸口一阵剧痛,竟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猛地将镜子扣在案上,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不敢再看,将镜子用一块黑布包了,塞进箱底锁好,一夜无眠。
隔日清晨,砚之正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忽然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是个青衣小帽的仆人,躬身道:沈相公,我家小姐请先生过府教琴。
砚之愣了愣:你家小姐是哪位?
仆人道:我家小姐姓白,闺名清芷,是前年搬来苏州的,住在桃花坞白府。
小姐听说先生琴艺了得,特命小的来请。
砚之更摸不着头脑了——他确实会弹几首古曲,但那是少年时跟一位过路的琴师学的皮毛,从未对外人提及,这位白小姐如何知道的?
但眼下揭不开锅,有活计上门自然是好事,便收拾了随身那床旧琴,随仆人去了。
桃花坞白府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算极豪奢,但布置得雅致清幽。
砚之被引到后花园一座水榭前,只见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整理琴案,身姿窈窕,乌发如云。
砚之看到那件杏黄衫子,脑中轰然一响——昨夜镜中那女子,穿的正是这颜色!
他心头狂跳,强自镇定着上前施礼。
那女子转过身来,眉目清丽,左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眼底含着一层温柔的笑意,正是镜中人!
她盈盈一福:沈先生来了,清芷盼了多日了。
砚之定了定神,偷偷打量她,见她言笑晏晏、举止温婉,与镜中那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判若两人,但眉眼之间那股说不出的哀愁气质却是一样的。
他不敢多问,坐下教她弹了一曲《良宵引》。
白清芷学得极快,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竟像是早就会弹一般,只是借他的手重新捡起来而已。
自此砚之每三日便去白府教琴一次。
白清芷待他极为客气,备了上好的茶点,教完琴还留他吃饭,言语间隐隐透着一种异样的亲切,仿佛两人相识已久。
砚之心中疑虑越来越深,终于在第四回去白府之前,夜里忍不住又取出那面铜镜来看。
这次他将镜面对准白清芷的方向——隔着半个城,不知能否照见她的因果。
镜面起初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显出一幅画面: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年轻女子坐在绣楼窗边,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对比翼鸟。
窗外有脚步声响起,一个锦衣公子推门进来,满脸怒气,指着女子骂道:好个贱婢!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竟敢与那穷酸秀才私相授受!
女子抬起头来,正是白清芷的面容,只是更年轻些。
她分辨了几句,那公子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照着她心口便捅了下去。
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睛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砚之凑近了镜面,终于看清了她临终的那句话: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来世再做夫妻。
镜面在此处剧烈震颤了一下,画面碎裂成万千光点,随即重新聚合,这一次浮现的是一间破旧的学塾,一个穿补丁长衫的教书先生坐在案前批改学生作业,右眼角下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正是砚之上一世那个误人子弟的私塾先生!
画面再一转,私塾先生年轻的时候,曾在一个春日踏青时路过一座石桥,桥上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对他回眸一笑。
那少女眉目清丽,左颊有泪痣,正是白清芷。
砚之看到这里,猛地将镜子扣住,呼吸急促,浑身的血液都像凝住了一般。
他全明白了——那锦衣公子捅死白清芷,是因她与一个穷书生有私情。
而那穷书生,便是他自己上一世的私塾先生。
那一世他胆小懦弱,得知白清芷被锦衣公子强纳为妾后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躲在家里喝了三天闷酒,后来听说白清芷被那公子虐杀,也不敢去收尸。
白清芷临死前那句来世再做夫妻,是她说给那个缩头乌龟的穷书生听的。
而她今日转世投胎,偏偏又遇上了他,偏偏他又得了这面能照见前世的宝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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