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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古风故事集 > 第448章 照心劫

第448章 照心劫(5/6)

他愣在当地,浑身冰凉,连旁边同乡的祝贺声都听不见了。

回到客栈,程子谦关起门来放声大哭。

他哭自己又落第了,哭自己花了五十两买那本册子白费了,哭母亲已经不在了看不到他中举了。

他哭了半夜,忽然想起那面照心镜来,便翻出来揭了布对着自己照。

镜中雾气升腾,渐渐映出画面——那是他自己,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满头白发,面前堆着几本旧书,桌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

画面一转,又是他自己,佝偻着身子在路上走,旁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说“就是那个程子谦,当年还说能中进士的,结果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上”。

画面再转,是他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床边站着一个妇人,他认出来正是当初镜中看到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可如今那妇人的脸上满是厌倦,她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看着床上垂死的人,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冷漠。

程子谦将镜子扣在桌上,浑身簌簌发抖。

他看了半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镜子确实能照见未来,但那未来并非一成不变。

他当初用血祭镜破禁之后看到的那些飞黄腾达的画面,不过是镜灵抛出来的诱饵,引他一步步走上歪路。

他若不买那本偏门册子,踏踏实实用功,或许还有几分中举的可能;他若不急着买那山参强撑母亲的元气,或许母亲还能多拖些日子;他若从一开始就不贪这面镜子的便宜,安安分分读书,做不做官都随缘,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程子谦想通了这一层,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那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像是被挪开了一角。

他起身推开窗子,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风带着湘江上的水汽吹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

他将那面镜子拿起来,用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看着镜面上自己的眉眼,半晌,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句:“从今往后,我不靠你了。”

他回到湘潭后,第一件事是将那本《近科主考偏好录》付之一炬。

第二件事是将家中的债还清了——李逢春那二十两他后来托人卖了几亩田还上的。

第三件事,他带着那面镜子到了湘江边上,寻了一处水深流急的所在,将那镜子用几层油布裹了,牢牢系上一块青石,双手捧着走到栈桥尽头,深吸一口气,将镜子沉入了江心。

那镜子入水时,江面忽然翻起一朵碗口大的水花,旋即便消失了,被滚滚江流卷得无影无踪。

程子谦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东流而去的江水,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此后程子谦不再刻意追求功名。

他在湘潭县学里谋了个助教的差事,每月有些微薄的束修,糊口度日。

闲暇时便教巷子里的蒙童识字,分文不取。

他的文章虽然依旧写得不错,但已不像从前那样执着于考场上的一时得失。

隔了两年他又去考了一回乡试,这一回没有天书相助,没有偏门册子,只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反倒中了,虽然名次靠后,却是正大光明得来的。

中了举人后,他也没有急着去考进士,而是在县学安心做了个教谕,把心思全放在教学生上。

学生们敬他诚恳踏实,家长们也觉得他稳重可靠,日子虽清贫,倒也过得安生。

三十岁那年,经人做媒,程子谦娶了邻县一位姓刘的农家女子为妻。

那女子相貌平平,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性情温厚,勤快能干。

程子谦与她相处日久,竟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初梦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幻象更真实也更安心。

夫妻二人先后生了一子一女,虽不富裕,但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左邻右舍都夸程家日子过得好。

有一年冬天,程子谦在县学里给学生讲《论语》,讲到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一章,忽然深有感触,便多说了几句:“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明明不知道的事偏要装作知道,明明看不到的路偏要走捷径。

你说你拿了个镜子照天机,真照见了又怎样?

命里的福祸不是靠看出来的,是靠修出来的。

你看得见明天的路,可你脚下的步子若是不正,看得见也走不到。

还不如老老实实看着脚下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哪算哪。”学生们听了似懂非懂,只当先生又在借古讽今,却不知他说的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后来湘潭县里有个年轻后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程子谦当年沉镜的事,特意跑到湘江边去打捞,折腾了好几天,自然什么也没捞着。

程子谦听说后只是笑笑,对那后生说:“你捞它做什么?

那东西早就被江水冲走了。

你要真想捞点什么,不如去捞几本书读读,那是正经东西。”那后生被他一番话说得不好意思,果然回去用功读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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