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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古风故事集 > 第479章 悔过香·石桥雪

第479章 悔过香·石桥雪(2/4)

三司会审时,沈子寒将自己如何受周文远指使伪造账目、如何将原本用于修葺黄河堤坝的六万贯银钱移作他用、如何共同侵吞中饱私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供了出来。

他又交出了一本藏在自己书房暗格中的完整账册,上面记录着每一笔赃款的来去出处,包括周文远分给他的三分赃银也逐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周文远被捉拿归案后,起初还百般抵赖,但那本账册上的每一笔都与户部的档案记录严丝合缝地对得上,更有几家被他们压榨过的河工民夫的证词在侧。

周文远最终被定了死罪,沈子寒虽是从犯,因主动自首并交出了全部赃款和账册,被从轻发落判了流放。

沈子寒临行前,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城西南外的石桥,又敲开了何安的茅屋门。

他这一次没有进屋子,站在门口对何安说了一句:何先生,那桩害人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

我这一去流放之地,不知何时能回。

若还有幸,日后定来先生这处再坐一坐。

何安从屋中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说:里面是一根悔过香,你带着。

以后若还有过不得的坎,点了它,再想一想今日你在雪中说的话。

沈子寒接过来贴身收好,深深拜了一拜,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此后何安的茅屋中依然日日燃着悔过香,来求香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闻香后痛哭流涕,回去后向被自己亏欠的人赔了不是,有人闻香后沉默不语,隔了数月忽然变卖了家产散与穷人,还有人闻香之后直接去了衙门自首。

何安从不问他们的姓名,也不追问那香让他们了什么。

他只负责点香、收香灰,然后替那些泪流满面的人续上一碗热茶。

他收的报酬不多,有时是一包米、一块布,有时只是一个路过的樵夫砍的一捆柴。

他靠这些零碎的生计过活,与世无争,除了那间茅屋和那只黑陶香炉,他一无所有。

这年开春,石桥下的河床终于有了一丝细弱的流水,冰面破开了几道裂缝,阳光照在碎冰上闪着刺目的光。

何安坐在桥头的一块青石上晒着太阳修补一件破旧的棉袍,忽然听见桥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中年妇人站在桥中央,正怔怔地望着桥下那一道细得可怜的水流。

那妇人面容憔悴,头发花白了大半,看年纪不过四十上下,却已显出了五六十岁的老态。

她在桥上站了许久,然后转身朝何安的方向走来,走到茅屋前停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这位先生,可是何安何先生?

何安放下手中的针线,点点头。

那妇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打开来,里面包着三根暗褐色的线香——与何安平日用的悔过香一模一样。

她将那三根香递到何安面前,低声道:我是沈子寒的妻子。

他临去流放前托人带了这个回来,说若他有生之年回不来,便让我来一趟这石桥,把这香还给先生。

何安接过那三根香,沉默了一会儿,问:沈公子他……那妇人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半晌才道:他在流放地染了瘴气,走了。

走之前托人带话说,他闻了那香,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说那笔银子若是当初拿去修了堤,不知能救多少性命。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在账目上多写的那几个零。

何安握着那三根香,指节微微泛白。

他对着那香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对那妇人说:沈夫人,你替他把这香带回来,他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这三根香我再替他烧一回,算是替他做一场他没来得及做的事。

妇人谢过何安,蹒跚着离开了石桥。

何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坳中,低头看着手中那三根暗褐色的线香,久久没有动。

当天夜里,何安将那三根香一同插进了黑陶香炉中点燃。

三缕青烟并排升起,在烛光中扭曲纠缠,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细绳,又像是一个人最后的吐息在寒夜里缓缓散开。

何安坐在炉前,没有闭目入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缕烟升到屋顶又折下来,在屋中盘旋了许久,才慢慢从门缝中渗了出去,消散在了夜色中。

那一夜石桥上的积雪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是月光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煮沸了一般,融化了一小片雪面。

第二天天亮时,那片融化了的雪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下映出灰蓝色的天空,明亮得像一面拭去了尘垢的旧铜镜。

何安在石桥边住了三年又七个月,一共燃了九十七根悔过香,见了九十七个闻香之后流泪离开的人。

他没有记过他们的名字,但每一个人的面容他都记得。

有村头的屠夫闻香后提着半扇猪肉来跪在他屋外,说要散尽家财去修一座庙替被自己错杀的猪羊超度;有邻县的富户闻香后瘦了十几斤,将自己名下的一半田产分给了佃户;有远道而来的参军闻香后连夜策马回了军营,据说后来在战场上死战不退,是为自己从前谎报的战功赎罪。

这些人走的时候,何安都会在门口目送一阵,然后回到屋中,重新在那只黑陶香炉中添上一根新香,将烧尽的香灰倒进墙角一只半人高的粗陶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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