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六年冬,大都城外西南四十里处有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上,桥身由青石砌成,年代久远,石缝中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桥头立着一块半截埋入土中的石碑,碑上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出二字。
石桥附近住着零星的几户人家,大多是些穷苦的农户和打猎为生的山民。
桥东头有一间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小屋,屋里住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瘸腿书生,姓何,单名一个字,人称何瘸子。
何安原是湖广蕲州人氏,家道中落,屡试不第,又逢战乱逃难北上,途中摔坏了左腿,从此便在这石桥边落了脚,靠着替过往的行人写写信、抄抄经文换些米粮度日。
他平素沉默寡言,与人说话时声音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但他屋中常年燃着一炉香,那香气清幽绵长,闻之令人心头一静。
有人曾问过他烧的是什么香,他只答道:悔过香。
那一日天降大雪,何安坐在屋中,就着炉火抄写一卷《道德经》。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了石桥那头。
片刻之后,有人叩响了门扉。
何安打开门,风雪灌进来,门口立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翳。
那男子拱了拱手道:敢问可是何先生?
在下姓沈,名子寒,从大都来,听闻先生此处有一奇香,能令人心生悔意,直面过往之业。
在下……有事相求。
何安侧身将他让进门来,关上木门,风雪便被隔绝在了外面。
沈子寒在火炉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目光落在炉边一只拳头大的黑陶香炉上,炉中正燃着半截暗褐色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腾,那清幽的香气便是在这香气中缓缓弥漫开的。
何安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等他喝了几口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沈公子,悔过香并非我制,是我师父传下来的。
这香并非凡物,燃之能令人心镜澄明,照见自身最深处的过咎。
但照见之后,是悔是惧、是改是避,全在于闻香者自己。
公子若用,须得先答我一个问题——你心中那一桩过,是为人还是为己?
沈子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都有。
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别人。
何安没有再追问,从怀中取出半截新的线香,插在黑陶炉中点燃。
那香气比方才燃着的那根更加浓烈,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将整个屋子的氛围都压得沉甸甸的。
沈子寒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手死死攥住了膝盖上的袍子。
那一炷香的时间里,沈子寒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
他的眼角渐渐渗出了泪水,先是两行清流,后来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那炷香烧尽了最后一寸,灰烬落在香炉中,青烟慢慢稀薄消散。
沈子寒猛地睁开眼,像是从一场极深极长的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颤抖着,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何先生……我看见了。
何安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只是静静地将茶碗推到他面前。
沈子寒端起茶碗喝了几口,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了些许,站起身来对着何安长揖到底:多谢先生。
我如今知道该怎么做了。
何安点了点头,没有多留他。
沈子寒推开木门走进风雪中,翻身上马,朝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何安站在门口目送那匹马消失在茫茫雪幕中,然后关上门,重新坐下继续抄写那卷经文。
炉中的香灰还带着余温,袅袅余香久久不散。
他没有问沈子寒的故事,因为每个人来问悔过香时带着的那个,他都不必知道名字。
他只需要知道那人在闻香之后,会去做些什么。
沈子寒回到大都后,径直去了御史台。
他跪在门前,解下自己的官印和佩剑放在雪地上,对守门的差役说:烦请通报一声,户部郎中沈子寒自首,愿供出工部侍郎周文远贪墨河工银两之全部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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