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运镜心术默察之,虽隔重重宫墙,却“见”丽妃寝殿内妖氛氤氲如紫雾,其榻上卧者,赫然乃一赤目巨鸟,朱喙铁爪,正贪婪吸食天子顶上氤氲紫气!
翌日朝会,既明出班奏曰:“臣闻邪祟近至尊,如阴翳蔽日。
今宫中妖气盘结,愿陛下许臣以古法禳之。”语未竟,丽妃珠帘后厉声嗤笑:“张修撰莫不是考场文章做昏了头?
竟以虚妄之说蛊惑圣听!”声如裂帛,满朝悚然。
既明昂首直视帘后:“娘娘凤体康否?
昨夜子时,可曾惊觉西窗寒月,照彻原形?”语带玄机,如冰针刺骨。
丽妃骤然失声,满殿死寂。
天子沉吟良久,终许既明三日后于麟德殿行法。
是日,殿中香烛如林,羽林军环列如壁。
丽妃盛妆高坐,唇含冷笑,周身隐有赤光流转如护身霓裳。
既明布衣素冠,徐步登坛,盘膝而坐,阖目凝神。
百官屏息,但见其额间微光隐现,渐次明亮如晨星。
俄顷,既明双目骤开,清光湛然直射丽妃!
丽妃周身赤霓暴涨,化作烈焰熊熊相抗。
清光赤焰于半空交击,铮铮然似金戈相斫,迸溅流光如星雨纷坠。
满朝文武但觉心头一紧,恍惚间平生隐微之私、暗室亏心之事,竟纤毫毕现于眼前!
或见贪墨金银化为毒蛇噬臂,或见构陷密信成火自焚指,或见冤魂泣血索命… 众人或掩面战栗,或昏厥扑地,丑态百出,殿中大乱。
丽妃趁势厉啸,其声裂石穿云,身形暴涨欲化妖禽!
千钧一发之际,殿柱蟠龙忽睁金目,龙吟声自雕梁震响,既明额间清光得此天威龙气灌注,陡然大盛,如天河倾泻,直贯妖物胸臆!
“啊——!”惨呼声中,丽妃形销骨裂,霓裳委地,唯余一硕大鸠鸟尸骸伏于丹墀,铁喙狰狞,翎毛散乱如败絮。
妖氛散尽,天子顿觉神清气爽,霍然起身,满座皆惊魂未定。
妖氛虽靖,朝堂风波未息。
既明所展神通,令权贵如芒在背。
有重臣密奏:“张生挟秘术而近天颜,恐非社稷之福。”天子虽未即信,然猜忌之芽已萌。
既明立于玉阶之下,默运镜心,满朝冠冕人物心底私念如浊流奔涌——嫉恨如蛇者,畏威如鼠者,谋利若蝇者,尽收心底。
昔日殿试辉煌,琼林宴上春风,至此皆成过眼云烟。
唯觉这九重宫阙,森森然如冰窖铁笼。
是夜,既明独坐翰林院。
案头青玉镇纸映着烛光,恍惚间竟化为一羽青鸾,清唳声声,似在催促。
既明豁然长笑,取笔题壁:“心镜本无垢,何劳金殿拂?
云深鹤影瘦,归卧旧山庐。”墨迹淋漓,犹带烟霞气。
掷笔推窗,但见中天皓月朗照,如悬古镜。
次日,内侍惊报:张修撰室空如也,唯余素笺一纸,砚台一方。
天子急视其砚,昨日所贮清水,竟已凝为寒冰,冰中雪峰耸峙,云海翻腾,俨然昆仑绝顶之缩影!
忽闻清越鸾鸣自九霄传来,仰首唯见青鸾展翅,驮一道青影没入云涛深处,飘然若遗世之仙。
天子持砚独立良久,冰寒彻骨,昆仑雪意直透紫宸。
满朝朱紫,俯伏阶前噤若寒蝉。
殿外长风穿廊而过,犹带昨夜墨香,飒飒然似诵壁间遗诗。
金殿藻井蟠龙垂目,鳞爪映日生辉,恍见昔日清光涤妖氛之影。
帝轻抚冰砚,终长叹一声:“真国器也,然非樊笼可羁。”声落时,一缕曦光斜穿雕棂,正落于空置的锦墩之上,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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