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江枫,字子澄,寒士也。
家徒四壁,唯拥书盈架。
值岁大寒,朔风如刀,市井萧索。
子澄晨起,见一老丐僵卧檐下,须眉结霜,气息几绝。
乃解敝袍覆之,扶入室中,燃薪煨粥。
丐渐苏,目视子澄良久,喟然曰:“风尘冻骨,老朽将填沟壑,感君高义,生趣复萌。
吾无长物,唯有古镜半面,虽残犹珍,可照人心幽微,君其宝之。”探怀取一物,触手温润,莹然有光,果为半面古玉之镜。
言讫,竟飘然而去,踪迹杳然。
子澄奇之,悬镜于壁。
夜读方倦,镜面忽漾清辉,光满斗室。
镜中竟映出屋后小园景象:一黄雀误触蛛网,悬丝垂死,挣扎哀鸣。
子澄急秉烛寻之,果如其境。
遂释雀于掌,雀绕飞三匝,振羽投暗夜而去。
次晨启户,见檐下置一小囊,解之灿然,乃赤金数锭,恰二十两之数!
邻里哗然传异事,皆云子澄仁心感天。
有同窗张甲者,素狡黠,闻金至,涎笑登门:“子澄兄何厚福!
然金不可露白,恐招非祸。
弟知米行有利可图,兄若信我,合资贩米往姑苏,利必倍蓰。”子澄性本诚朴,又感同砚之谊,慨然允诺,倾囊付之。
舟抵姑苏,米行林立。
张甲引子澄见一商贾,自号“陈半城”,仓廪巍峨,仆从如云。
陈抚掌大笑:“江君至诚君子!
米价正腾贵,明日即交割,银货两讫。”当夜,子澄宿于舟中。
月华如水,心绪难平,乃取玉镜悬于舱壁。
清辉流泻间,镜中赫然映出隔舱密语:张甲与陈半城对饮,丑态毕露。
陈低语:“兄计高妙!
彼呆书生,焉知吾仓廪所贮,皆上覆米而下实沙砾乎?
诓其银,明晨即遁矣!”
子澄览镜,如冰水浇背,汗透重衣。
当机立断,夤夜密访姑苏府衙,击鼓鸣冤,尽述其奸。
太守深讶其未卜先知,然观其神色端严,即遣精干捕役,星夜驰往码头。
果见陈宅仆役正潜运沙砾填充仓廪之底,张甲亦在侧指画。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张甲面如死灰,匍匐阶下,涕泗横流:“兄台!
弟一时猪油蒙心,万乞垂怜!
愿尽偿所骗,外加白银百两赎罪!”
太守拍案怒叱:“尔等狼狈为奸,欺心害义,律法岂能容情!”即命将张、陈枷锁收监,严查余罪,所诈银两尽数归返子澄。
子澄持金立于堂下,忽忆玉镜所示之机,心中澄明如洗,乃揖而言曰:“明镜高悬,天理昭彰。
此金既归,小子不敢独享,愿取半数入府库,助公家纾困。”太守感其诚,亦嘉其廉,允之。
子澄持余金归,谨奉古镜,洁诚以守。
自此营商,玉镜悬于中堂,凡有客至,皆映其本真:奸猾者面目阴鸷,忠厚者气韵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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