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澄据此择善而交,数年间,货殖丰盈,竟成金陵巨贾。
然其富而好礼,岁饥则设粥棚于四门,施药于通衢,活人无算。
又购良田百顷为“义田”,岁收之粟专济族中孤寒子弟读书,一时江氏仁名,播于江南。
忽一日,有布衣客昂然登门,自称浙东盐商李慕贤,欲合伙贩盐入川。
此人言谈豪迈,挥金如土,赠子澄珊瑚树、夜明珠,珍奇眩目。
宾主欢宴,酒酣耳热。
席间,子澄偶觑壁上玉镜,清光流转间,镜中之“李慕贤”竟显豺狼之形,目露贪戾凶光!
子澄心凛,面上仍含笑周旋,暗遣心腹循其行踪。
三日后,心腹归报:所谓李慕贤,实乃纵横江海之大盗“翻江蜃”,假商贾之名,窥巨室之财,伺机劫掠。
子澄不动声色,阳允其约,阴告于金陵守备。
及期,会于燕子矶。
“李慕贤”率十数“伙计”驾巨舸来,舷窗内隐见刀光。
甫登岸,伏兵四起,鼓噪而围。
翻江蜈蚣情知中计,凶性大发,抽刀直扑子澄:“竖子!
坏吾大事!”子澄坦然立风中,朗声道:“尔恶贯满盈,天岂佑之?
镜台虽小,能烛魑魅!”言未毕,守备麾下健卒已如虎扑至,格杀其悍党,生擒盗魁。
起获赃物无数,竟有数年前震惊朝野之皇纲失银!
此案震动南直隶。
巡抚亲临勘验,闻子澄屡借奇镜洞悉奸宄,叹为异宝,欲献于天子。
子澄长揖婉拒:“此镜灵光,实映心光。
心正则影直,心邪则形曲。
小子德薄,不过偶借天心以自省,岂敢以神物邀宠?
使其蒙尘宫阙,不若永悬草堂,鉴我微诚。”巡抚闻之肃然,不复强求。
流光荏苒,又值严冬。
子澄踏雪巡义庄归,见道旁伏一病叟,气息奄奄,酷肖当年檐下老丐。
急命人异归,延名医,施参苓。
老者病愈辞行,子澄亲送至长亭,奉百金为程仪。
老者止步,霜髯飘拂,目若深潭,忽指子澄怀中笑曰:“君怀玉镜,可还识故人否?”
子澄愕然探怀,那半面古镜不知何时已温润在手。
急视之,镜中老叟形影渐淡,祥云缭绕间,鹤氅星冠,分明仙真仪态!
子澄大悟,伏地拜曰:“小子愚钝!
仙长当年雪中赐镜,莫非早有深意?”
仙翁扶之,朗然长笑:“非镜识人,实君心自澈。
昔年雪中炭火,乃仁心之种;释雀还金,见不贪之性;惩奸拒献,显刚直之骨;济盗成擒,彰智勇之谋;广施义行,是德泽之厚。
镜如止水,不过映照君胸中本有之光明磊落耳!
善心如灯,自破迷障,何须外物?”言毕,袖袍轻拂,玉镜腾空而起,清辉皎皎,倏忽化作一轮明月,悬于澄澈夜空。
仙踪渺渺,唯余清音散入风雪:“守心如镜,莫失莫忘——”
子澄独立苍茫,仰望冰轮,万籁俱寂间,唯觉心头一片光明,皎然如月,映彻大千。
自此,江氏一门,代代以“心镜”传家,诗礼簪缨,仁声不坠。
古镜虽化月而去,然“心镜台”三字,高悬宗祠正梁,其辉其德,永照后人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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