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自昆仑直劈而下,卷起万里黄尘,蔽空塞野。
长安城中,岁当大比,天下士子如百川争赴海,举目皆青衿白袍,挥袖成云,呵气成雾。
然张生既明者,独坐逆旅寒窗之下,炉火半熄,案头墨冻。
榜发之日,名落孙山,四顾萧然,唯壁上孤影与己相吊。
檐外雪霰飒飒,渐次如席,俄顷已封衢塞巷。
既明长叹:“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不如归去!”遂裹敝裘,负书箧,孑然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出城未及十里,风雪愈厉,天地昏暝莫辨。
既明踟蹰深谷,但见千峰失翠,万径踪灭,冰棱倒悬如刀戟森然。
忽见前方幽邃处,微光一点,荧荧然似星火。
蹒跚近前,竟乃古刹一座,门悬朽匾,苔痕侵字,隐约可辨“悬镜”二字。
铜环叩之,其声暗哑,如击枯骨。
“吱呀”声中,寺门自启,一老僧雪眉垂颊,双眸澄澈如古潭无波,合掌道:“风雪夜归人,亦是缘法至。”遂引既明入内。
殿内无灯烛,唯一面古铜巨镜悬于壁间,镜面晦暗如蒙重尘。
老僧指镜言道:“此镜非铜非铁,乃人心磨洗而成。
尘世扰攘,镜面久蔽,故光沉影黯。”既明凝神细观,镜中却映出己身憔悴形容,更兼长安城中落魄潦倒诸景,历历分明,恍然如昨。
心中惊悸,汗涔涔下,伏地再拜:“小子愚蒙,愿师慈悲开示!”
老僧扶之起,引入一精舍。
室内唯石床素案,案头置一砚,其色玄黑,形若山岳。
老僧以指叩砚:“汝且观之。”既明俯视,砚池内忽生涟漪,渐涌渐高,竟有惊涛拍岸之声!
倏忽间,波涛中隐现蓬莱仙岛,琼花瑶草间,仙真驾鸾驭鹤,逍遥来去。
既明神摇目眩,几欲投身其中。
老僧轻拍其肩,幻象顿消,唯余清水半泓,寒如秋潭。
“镜非镜,砚非砚。”老僧徐言,“心若澄潭,方能照物无遗;神似止水,始可洞见本真。
汝欲学照影之术,先须磨心。”遂授《镜心诀》三章,皆玄言奥义,如云中龙隐首尾。
既明屏息静坐,初时心猿意马,杂念如沸鼎。
老僧每于其神思昏乱之际,以冰指轻点其额,如醍醐灌顶。
既明渐觉灵台空明,内外莹澈。
寒暑暗移,寺外古松不知几度凋荣。
一日,既明趺坐庭中,暮雪初霁,新月如钩。
忽觉胸臆间一点清光萌动,初如萤火,渐次皎然似月轮。
睁目视庭前积雪,竟见积雪之下,蝼蚁抱团取暖,根须蓄力待春,微虫呼吸开合,皆了然于心!
回望壁上古镜,镜面尘垢竟簌簌自落,清光湛然,满室生辉。
老僧抚掌:“善哉!
心镜初成,汝可归矣。”
既明再入长安,适逢天子下诏求贤。
殿试之日,金銮宝殿上,群臣肃立如林。
御题深奥,众士子或搔首踟蹰,或汗流浃背。
唯既明闭目凝神,胸中镜光流转,照见题中未尽之意、言外未发之旨。
援笔立就,文如泉涌,辞采焕然若云霞蒸蔚。
天子览卷,击节称奇,亲擢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是时宫中有丽妃新承恩泽,艳冠六宫,然自其入宫,天子日渐羸弱,夜惊盗汗。
既明值宿禁苑,每夜静更深,辄闻椒房方向有异声若鸠鸟夜啼,凄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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