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唐天宝末,朝纲弛紊,奸佞窃柄。
时有名臣季文忠公,字子刚,官拜御史中丞,性耿介如松柏,骨鲠似霜锋。
尝以社稷为念,屡劾当朝右相李林甫之党羽贪墨蠹国、构陷忠良诸不法事。
林甫闻之,切齿腐心,阴鸷之目常若淬毒,遂构奇祸,密遣爪牙伪作文忠私通叛将安禄山之书函,藏于其宅邸复壁之中。
旋矫诏命金吾卫夤夜围府,掘地三尺,果得“反书”。
帝震怒,虽素知文忠清正,然惑于伪证,且畏林甫势焰熏天,竟下诏褫其职,阖族三百余口,不问老幼,尽付西市刑曹,待秋后处决。
唯文忠幼子季昭,年方十二,是日适随乳母归宁外家,途遇暴雨阻于山寺,得脱此劫。
凶讯骤至,如霹雳裂空,乳母惊悸而亡。
昭伏尸恸绝,血泪交迸,指天誓曰:“父仇不共戴天!
李贼之肉,他日必啖于吾齿!”遂怀乳母所遗粗粝干粮数枚,星夜遁入莽莽太行山中。
昭本膏粱子弟,骤陷绝境,蓬头跣足,褴褛如丐,唯腰间紧束乃父所遗一柄寒水短剑,精钢百炼,秋水为神,乃季氏传家之宝。
其跋涉于深涧危崖,饥则采野果、掘蕨根,渴则饮涧泉、吮朝露。
遇豺狼咆哮于前,辄匿身荆棘;逢暴雨倾盆而至,则蜷缩岩罅。
手足为荆棘所刺,血痕斑驳;面目遭风霜所蚀,黧黑如炭。
然其心志坚逾磐石,每抚寒水之刃,则觉父魂凛然在侧,泣血之誓,镂骨铭心。
如此颠沛三载,昭十五矣,形容虽枯槁,筋骨却日健,更兼山中岁月,磨砺其心,竟于无意间窥得古洞遗骸旁所弃半卷残破剑谱。
此谱不知何代高人所遗,名曰《惊蛰》,招式奇诡,专务搏杀,迥异于江湖常见之术。
昭如获至宝,日夕揣摩,折枯枝为剑,斫风劈雨,刺星挑月,竟于生死困顿间,将残谱所载十三式杀招练得精熟,隐隐有风雷之声。
后为避山中严冬酷寒,昭乃辗转流落至河北道洺州。
此地乃北地通衢,人烟辐辏。
昭恐为官府海捕图形所察,乃自污其面,伪作喑哑,在市廛赁一破败席棚,悬壶卖药为生。
其所售之药,皆采自太行幽谷,或疗金创,或祛寒邪,颇有奇效。
然其索价甚廉,遇贫病者辄分文不取,故虽缄默无言,市人皆称“哑郎中”,颇怀敬重。
每至更深人静,则于斗室之内,闭户燃豆灯,取寒水剑砥砺锋芒,复演《惊蛰》杀式。
剑光霍霍,映其双眸,冷冽如九幽寒潭,唯复仇一念,炽燃其中,昼夜不息。
洺州城西有豪绅赵公,讳廷玉,年逾知命,乐善好施,乡里誉为“赵佛子”。
某日,赵公罹患奇疾,遍体生赤痈,痛彻骨髓,延请名医无数,皆束手无策,云是“丹毒入髓”,药石罔效。
家人已备后事,阖府悲戚。
或有市井老妪言:“城东哑郎中之药,或可一试。”仆从病急乱投医,强邀昭至。
昭观赵公气色,察其脉象,沉吟良久,忆及太行绝壁曾采得数株百年“紫背石斛”,此物性极阴寒,或可克制阳亢丹毒。
遂归取之,辅以他药,亲为煎煮,昼夜守侍榻前。
旬日之后,赵公痈毒竟奇迹般消退,旬月而康复如初。
赵公感再生之德,欲以重金酬谢。
昭坚辞不受,以指划地:“吾飘零之人,但求一隅安身足矣。”赵公见其字迹清峻,谈吐虽“哑”而举止有度,知其非常人,更生怜惜,乃力邀其入府,辟静室为其药庐,衣食供奉,待若上宾。
昭遂栖身赵府,表面仍行医济世,暗中则借赵府车马之便,常以采药之名,远赴京师长安,窥探李林甫府邸路径、护卫更迭、车驾规律。
每每混迹于相府左近酒肆茶棚,佯作贩夫走卒,侧耳细听,默记林甫党羽往来、喜好禁忌。
积年累月,其胸中已勾勒出相府森严壁垒之详图,更知林甫老奸巨猾,出入扈从如云,甲胄之士环列,府中更豢养西域异人、江湖亡命,专司护卫,其寝居之所“集贤堂”,机关重重,飞鸟难入。
昭知欲行刺此獠,无异登天,然其志愈坚,常中夜抚剑,对月低语:“贼不死,昭不生!”
倏忽十年,昭已长成伟岸丈夫,其医术精进,名动州郡,然眉宇间郁结之气,终年不散。
赵公屡欲为聘名门闺秀,皆为其“喑哑”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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