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生惶急,负画欲登桌,水涌桌倾,画轴散落浊流。
柳氏顿足嚎啕,如丧考妣。
叟涉水至,高呼:“胡相公,速抛画入吾陶缸!”胡生愕然,见檐下莲缸巍然未覆,急捞画掷入。
缸腹阔大,竟纳画十余轴。
叟复解腰间麻绳,缚缸于门环。
浊浪翻涌,缸浮沉如舟,画得无恙。
雨霁水退,胡生取画,见轴仅微潮,墨迹如新,感激涕零,长揖及地。
柳氏赧颜,嚅嗫半晌,终低声道:“谢…谢沈老。”叟摆手:“举手劳,谢个甚。”自去淘刮室中淤泥。
自此胡家夫妇待叟迥异。
柳氏晨炊,常以青瓷碗盛新蒸糕饵,隔窗递入:“沈老尝尝火候!”胡生得佳纸,亦裁一方赠叟:“糊窗胜桑皮。”叟受而不辞,偶以新补之陶盅回赠。
阿宝更成叟室常客,或伏案看锔瓷,或持帚助扫陶屑。
叟教其捏陶泥为马、犬,阴干后置窑余烬中煨烧,阿宝视若珍宝。
腊月廿三,祭灶日。
巷众扫尘煨年糕,炊烟裹糖香。
叟独坐室中,锔一祭红釉供盘。
此盘乃城西宝光寺旧物,裂作八瓣,住持云:“若能修,供佛前亦是功德。”叟倾力三日,拼合如璧,唯缺米粒大碎片一。
遍寻不得,喟叹:“终留缺憾。”忽闻门响,阿宝探头:“沈爷爷,我在阴沟捡到这亮片,是您要的么?”掌心赫然是那残片!
叟大喜,以之嵌补,天衣无缝。
酬以锡箔所制小马车,阿宝欢天喜地捧去。
除夕夜,雪霰簌簌。
胡生亲邀叟守岁。
其室方扫除,窗贴赤虎,梁悬腌豚。
柳氏煨得铜锅,沸汤中沉浮肉圆、蛋饺、笋片,香气扑鼻。
三人围坐,胡生烫黄酒,柳氏布菜。
叟自怀中掏出一油纸包,乃城南老字号“徐记”桂花糖年糕。
柳氏惊呼:“这要排两个时辰队哩!”叟笑:“晨起遛弯,顺道。”酒过三巡,胡生感喟:“昔觉巷陋,今识人情暖。
沈老补陶,亦如补世道缺裂。”叟摇首:“老朽不过糊口手艺。
倒是这瓦灶巷,破缸能养莲,漏屋可遮雪,邻舍声气相通,便是大自在。”言罢,窗外爆竹声大作,火光映雪,灿若星雨。
三人举盏,共贺新岁。
开春,王二浆担忽辍数日。
巷众探询,方知其妻病笃。
金陵时疫流行,医馆人满为患。
王二典尽家什,犹不足药资,蹲门首抱头呜咽。
叟闻之,默返室中,取梁下扑满,挥锤碎之。
铜钱、碎银叮当泻地,叟尽以破巾裹之,携至王二家,置其灶台,不发一言而去。
王二追出,惟见叟背影踽踽,融于晨雾。
未几,疫气漫巷。
陈媪孤老,染病高烧,子息远在苏杭。
叟日煎汤药,隔窗递入。
柳氏见状,呼邻妇轮值看护,自携艾草遍熏闾阎。
胡生则书“避疫符”分贴各户,虽不知灵否,人心稍安。
月余,疫退。
陈媪愈,竟携一油纸包访叟,启之乃蜜渍金橘,腆然道:“老身腌的,沈老润喉。”叟拈一枚含之,连称:“甜而不腻,好手艺!”陈媪皱纹舒展如菊。
暮春,檐下莲缸新叶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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