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紧握云章手,气若游丝:“艺可补天…心不可欺啊…”手颓然垂落。
云章伏尸大恸,灵前白幡翻飞如招魂之手。
金不换假惺惺来吊,趁无人低语:“人死不能复生,公子节哀。
那《瑞鹤图》买卖…”
“滚!”云章目眦欲裂,抓起孝盆掷去,陶片四溅。
金不换冷笑拂袖:“竖子!
莫忘汝造假之证,尽在吾手!”
葬父未久,玉纤纤竟乘油壁车直驱沈宅,柳眉倒竖:“赎身之期已过三日,莫非公子要赖账?”云章如坠冰窟:“吾父新丧,家资…”
“丧父便可负心?”纤纤啐道,“金老爷早言汝乃凉薄之徒!”言罢登车绝尘。
云章方悟,所谓情根深种,原是金不换所设连环毒计!
债主旋即蜂拥而至,将沈宅洗劫一空。
“补天阁”匾额被债主摘下,斧劈刀斫,裂作数块弃于泥淖。
云章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昔年贵公子,今卧寒山寺破庑下,以馊粥度日。
一夜冻馁交加,昏死廊下。
蒙眬间,似见父亲立于风雪中,指其怒斥:“欺心欺天,自绝生路!”云章惊怖而醒,唯闻松涛如怒。
值寺中老僧觉慧路过,叹道:“施主眉间黑气郁结,恐有冤孽缠身。
后院藏经阁正需人手修补残卷,可愿暂寄此身,以劳赎业?”
云章涕泗横流,长跪叩首:“但求一线生机,愿效犬马!”
自此,云章栖身经阁。
晨起即跪坐蒲团,对残破经卷。
初时心浮气躁,浆糊污卷,竹刮裂纸。
觉慧老僧不言,唯取清水一盂令其静观。
水中浮尘旋聚旋散,云章忽忆儿时父教:“裱心如止水,躁则生波。”心头如遭棒喝。
渐入佳境后,竟遇国宝级残卷——唐人写本《妙法莲华经》,虫蛀如筛,霉斑似癣。
云章屏息凝神,以麋鹿毫尖剔去腐纸,取寺存宋代桑皮纸捣浆填补,薄如烟雾。
又以秘传“全色法”,采矿石青绿、藤黄,兑以陈年白芨胶,就天光微曦处,将缺损朱砂印鉴、泥金题头一一补全。
三年寒暑,指尖磨平,双目几盲,终使千年古卷焕若新成。
完工那夜,明月穿牖,经卷宝光隐动。
云章伏地恸哭,非为辛劳,乃因亡父音容宛在眼前:“艺道贵诚,今始悟矣!”
忽一日,寺外来一青衫客,风尘仆仆,自称京师画吏,名唤顾清远。
此人眉宇清正,直入经阁,见云章伏案修一卷《金刚经》,残处恰补“应无所住”四字,笔意圆融无迹,不由拊掌:“好个‘无住生心’!
此等妙手,埋没古寺,实乃暴殄!”
顾清远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竟为残破不堪的《韩熙载夜宴图》摹本,人物缺损泰半:“宫中旧藏遭蠹,遍访名家无能修者。
闻江南有隐士精此道,特来相求。”云章观画心惊:此非普通摹本,其设色运笔,暗藏五代神韵!
遂应承:“需闭关百日。”
闭关于斗室,云章焚香静心。
先以蒸锅熏润古绢,待霉气尽散,再取特制薄刃,将断裂处毛边轻剔如剃胎发。
所用补绢,乃遍寻苏杭所得宋代院绢,经纬细密可比天工。
更奇者,其所调颜料,采太湖底沉泥、钟山岩青,以晨露研磨,色沉而气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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