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得要在她魂魄上动些手脚了。
人生万念,念念相随,勾连横亘,方成此人。
人在世间行走,万缘沾身,又连前念,继生后念,念念之间或相辅相成,或相悖相逆。
多少心力命能,都徒耗在了这妄念迭生之中。
而人不自知,只把这群内贼暗奸认作骨肉亲子,团团珍藏得严实,不容旁人否定批评。
她这里看珠界里的东西,未得其全,那妫柳看凡间的人事,一样失其一端。
故常有“岂有此理”之惑。
却不知这一实感,正因自己早有那认定为正的“一理”在的缘故了。
想到这里,忽而失笑,继而越笑越大声。
原以为自己修炼有成,早脱胎换骨了。
哪想到仍是这般心性,如今对妫柳言语判定的看重,同当初对婆婆、太婆婆的敬畏何等相似?
总是欲求一个权威神祗般的存在,好依了他的言语来判断自己的命途言行,全无自知自行的觉悟。
做人时如此,连修仙时都如此,也不知该说是惰怠还是轻贱了。
想佛生于世时,有言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常人想时,只有个尊贱彼此在那里。
想的都是一人独高于世,底下一群低伏的情状。
因他们念中非“彼此高低”不能见“尊”也。
可笑可笑,如此之“尊”,又有何“尊”来?
那“尊”全靠底下匍匐之人而来,倒成了佛需“乞尊”于众了!
直到此时,她方体味到一丝这个孤生绝对的“生之自尊”的滋味来。
由此将之前的心结放下了,心念倏开,各样灵念涌出。
——刘姥姥同黛玉在行酒令时,分明一个大字不识,一个学富五车,却偏那个甚都不会的一派坦然,拿着牛刀的却两股战战。
可见这境并非生于“物”而是生于“心”的。
这“心”在此处,却不过是一团“念”罢了。
若念在己,就只顾着自己该如何施为,其中并无高下对错之判,便无褒贬之主客。
若念在彼,不管自己行动如何,只忧惧着旁人的反应。
偏偏于人而言,自己的言行或者还可掌控一二,旁人的心思又哪里是能猜定的?
故此,若存心于彼的,大约就如那时黛玉一般,怕人笑惧人说,若生此念,如何得安?
倒是那刘姥姥,虽贫苦却坦荡。
在一众太太奶奶群里,也只凭这贫家老妪的身份走一遭风流富贵地。
该吃吃,该喝喝,想说什么说什么。
既不因惧他人嘲笑而却步,也不因他人真生嘲笑而自惭。
反倒免了场面的尴尬。
若但凡她有丁点羞辱扭捏之意,昨儿那宴席也办不起来,贾母也不能同她如此相洽。
此常人身上之灵光也。
如此,虽是贫苦之人,也能时时逍遥安乐;即便富贵已极,也有“生有何欢”之叹。
可见心境只在“心”不在“物”矣。
尘端众人,长以聚财为念,是将安乐之心系于金银之上了。
只是,若真“钱财即安乐”,则世间富贵人当都喜乐无极了?
那身家百万者绝尘出家、甚或自寻短见者又作何解?
若真“富贵即安乐”,皇家贵族便乃人间头一茬开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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