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师国主弥阗，拜见上使。

敢问上使可是张使君麾下？”

这句话从车师前部国王弥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恭敬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事实上，车师人在面对能一夜之间拔掉他们好几座军堡、又把两千援军骗出城包了饺子的势力时，确实不需要排练。

在这个国王眼中，中原皇朝已经管不到这里了，洛阳早就没了，怀帝被掳北去，朝廷的政令连河西都出不了，更别说西域。

但凉州牧张轨还在——虽然病得下不了床，但凉州的旗帜还飘着，凉州的骑兵还能出玉门关。

而眼前这些汉军，盔甲鲜明，刀枪精良，能把鲜卑前锋碾碎又把交河城守军骗得团团转，怎么想都只能是张州牧麾下的精锐。

唐煜是直接率队落后庄重等人十里过来的。

等他到的时候，城门和城墙都已经被华营士兵接管，城头那面车师旧旗已经被人摘下来扔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红蓝双色旗。

须卜已和庄重的骑兵正沿着城墙内侧巡逻，马蹄踩在交河城特有的生土路面上，扬起细细的灰黄色尘烟。

几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车师百姓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唐煜看着面前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所谓国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新来的同僚：“我们是华夏人。

我是华营之主，唐煜。”

说完他就不再看弥阗了，转头对旁边的密书处下令，语速不快但条目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今晚我就在这城楼上休息。”

“大军不进城，只控制城墙与城门。

静街——妄动者杀。”

“给后方传令，开始迁移民众过来。

先调集守城重弩，让张校尉护送到伊吾。

卜校尉，你到时候去伊吾接——这等利器不容有失。”

唐煜说话期间，弥阗的脸涨得通红。

他能听懂汉话，听到这个少年把自己的王都当成自家地盘一样安排，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上使怎么可如此——上使——”

“带下去，好生看着。”

唐煜摆了摆手，顿了顿又补了句，“嗯，不需多有苛责。”

语气随意得像是安顿一位来串门却被临时通知要留宿的亲戚。

两个亲卫走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弥阗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亲卫腰间的刀，又看了看唐煜已经转向城楼的背影，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跟着亲卫走了。

唐煜和卫昭往城楼上走，后面跟着密书处和锐锋营的人。

城楼是生土夯筑的，踩上去脚感很硬，垛口上还残留着车师守军昨晚烧火取暖留下的炭痕。

从城楼上往下看，城内还有些混乱——华营骑兵正在主要街道上来回巡逻，用汉话和手势大声宣告着同一句话。

“宵禁——妄动者杀！”声音在各条巷子里此起彼伏，撞到生土墙上又被弹回来。

交河城不大，但很特别。

它建在一座高台地上，两条河从左右两侧绕过，在城南交汇，四面都是断崖，只有几条窄窄的坡道通上来。

城本身像一艘搁浅在河床上的大船，船头朝南，船尾朝北。

城内尽是生土建筑——挖地为院，夯土为墙，房屋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

据史料记载，此时城内有户约七百，人口约六千，有兵近千人。

放在中原也就是一个大镇子的规模，但在西域，这已经是车师前部的王都了。

现在实地站在这城墙上看来远不止于此。

唐煜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城。

他想起前世在某个纪录片里看过交河故城的航拍画面——那是千余年后的遗址，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而此刻，这座城还活着，还没有变成遗址，车师人还在里面生火做饭、养马喂羊、吵架骂街、生孩子养孩子。

从今天起，它不再是车师前部的王都，而是华营最西端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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