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想了两天,想明白了那个字。
想明白的契机,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一次出城。
城北三十里,有一片野地,围城那一年,逃难的人在那儿搭过一片棚子,后来仗打完了,人散了大半,只留下几排歪歪扭扭的草棚,和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
沈砚陪他去看时,正碰上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在空地上刨坑——是原来在这儿住过的流民,舍不得走,想赶在开春前种点什么。
林昊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土是潮的,混着草根和碎石。
他问一个汉子:这地,能种吗?
那汉子老实,搓着手答:地是好地,就是没人认——说是两不管,东边领说是它的,西边领也说是它的,俺们种了,不定哪天就让人撵了。
那要是有人认了呢?
林昊问。
汉子愣了愣,挠了挠头:那敢情好。
有人认了,俺们就敢下种了——庄稼人,不怕地薄,就怕地没主。
林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片野地边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坡,看了很久。
回城的路上,沈砚问:主君在想那片地?
在想那个汉子的话。
林昊道,他说得实在——地没主,人就不敢下种。
混乱之地这几百年,不是地不好,是好地都荒着;不是人不勤快,是今天种了,明天不知是谁的地,谁还肯下力气?
他顿了顿:咱们说要给这片地一个主人,说到底,是让想种地的人,敢把种子撒下去。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他才开口:主君,我这两日也在想。
可我想的,比更深一层——咱们拢这片地,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林昊看了他一眼,图让这片地不打仗。
不打仗这三个字,能有好几种打法。
沈砚道,头一种,是打服——把各领都打趴下,谁不服打谁,打完了,他们怕了,自然不敢再打。
这种快,可也最脆——靠怕立起来的太平,等哪天咱们弱了,那些被打服的,头一个反。
他话锋一转:第二种,是收买——拿粮食、拿钱,把各领一家一家哄过来。
这种也快,可更靠不住——今天谁给的多他跟谁走,明天别人给得多,他就跟别人走了。
你说的这两种,都不长久。
林昊道。
沈砚道,所以我一直想,有没有第三种——不是靠打服,也不是靠收买,是让各领觉得,跟咱们走,是它们自己也想走的路。
这条路慢,可走得稳。
林昊没有立刻答。
两人走到一处坡地,他停下来,望着远处那条界河——河对岸,就是那些各自为政的领地。
你说的第三种,我也在想。
他缓缓开口,我想了这两天,想明白一件事:这片地为什么年年打仗?
不是因为人好斗——灰堡的百姓不想打,铁溪领的百姓也不想打。
是因为没有一个足够强的力量,能把规矩立起来。
没有规矩,谁都想多占一分;你多占了,我就少了,那就只能打。
他顿了顿: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去抢这片地,是去给这片地立规矩——立一个抢了要吃亏、不抢能过好日子的规矩。
规矩立住了,仗自然就少了。
可规矩靠什么立?
沈砚问。
靠两样。
林昊竖起两根手指,一样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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