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新官上任，过去也没人了解过她的性子，陈之竞的尸体吊着每日游街，威慑之下，各层官员办差格外尽心。

特殊时期，想要走动的人端着金山银山也没讨到多少好处，生怕又被抓了典型，成了那只儆猴的鸡。

人心惶惶，以至于遇翡在次日就看见了被迫胁从人员的名册。

真正属于被迫的人极少，基本都是低阶的官吏，大多数人进了监房都经不起查。

故而遇翡略略一扫就把名册扫完了，最终露出沉痛又惋惜的表情，叹道：“兵戈之下，多少人本无反心，只受情势所迫，身不由己，六弟委实糊涂，怎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话音落下，群臣竟不约而同升起太子仁厚，宽宥有度的错觉，然治世之道，从来不能依靠善心。

原本想让遇翡从轻的人，这会儿又诡异的想起遇翡做允王时，大街小巷的百姓人人都夸她好，平易近人，没脾气，亦没架子。

这些好话放在过去没什么，可如今，允王殿下已成了一国之储，该心狠时还是要心狠起来的。

于是，一名御史看不下去，言辞恳切：“殿下仁心，臣深为感佩，然国之法度，万不可因恻隐之心而松，若一味矜恤，不加区分，恐令天下人视国法为虚设，日后歹人贼子谁还惧刑？

还请殿下明鉴，再三细查才是。”

几个朝臣相继附和，刑部，大理寺的人跟着出来劝。

遇翡愈发为难痛心，沉吟良久，还是艰难点了头：“诸公之言，孤听进去了，众生疾苦，然那些被贼子牵连的苍生更是无辜，便依诸位所请，这份名册，交回三司，详查三回，务必区分孰真孰假，无罪者宽宥，有过且欺瞒者，再依律惩之。”

如此，朝臣才算放心。

太子殿下虽心善，可他实在是很能听得进去话的。

只要听劝，心善就不是致命短板，凡是长处。

这个念头起来时，之后议事，倒是少了几分战战兢兢，比最开始略略大胆奔放了一些。

遇翡有条不紊地把每一件事都议完，最后也彻底敲定了丧仪所有的流程。

流程定下，便是推进。

小敛如期举行，在怀宁殿晾了许久的遇瀚终于入棺，被移到延安殿殡宫。

举国缟素，朝野上下沉浸在哀痛之中。

此时的延安殿哀乐低回，一轮皇子哭临方才结束，官吏内侍陆续退散。

遇翡才处理完三司递来的逆案新卷，步出回廊。

素幔迎风飘动，抬眼之时却猝然对上一道视线。

遇翡挥退跟随之人，让他们退到远处。

这似乎是定储之后第一次与遇瑾见上面，也不知是对方有意回避还是真不赶巧，遇翡一个大半时间都耗在了宫里的，竟真就没见过遇瑾一次。

若非派去监视的人万分确认，遇翡还真以为遇瑾偷摸收拾包袱跑了。

冷静了几天，遇瑾也似乎终于从这场错失良机的败局里回过劲来，舍得出现了。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遥遥对望，风从廊下吹过，卷起满地灰烬碎屑，周遭静得好似只剩风声。

此刻的遇翡，长身玉立，如竹如松，短短几日，竟就养出了淡淡的沉肃威仪，举手投足尽是淡漠从容，叫人看不出深浅，与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似……根本就是两个人。

遇瑾分明记得，过去的遇翡唯唯诺诺，目光闪躲，被人欺辱谩骂时只会缩着肩膀低着头，仿佛天生只会闷声不吭忍受。

遇翡坦然自若，任由遇瑾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挪动，直到遇珏滚动喉咙，垂下眼帘，几步靠近后，对着遇翡躬身下拜：

“见过太子殿下。”

遇翡这才颔首，淡淡接受了遇瑾这一拜，仿佛这是最理所应当且不足道的微末小事。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莫名凝滞。

遇瑾百感交集，却也清楚，这个时候更不能莽莽上前，遇瑱下场在前，即便他手握遗诏，也改变不了什么。

眼看遇翡抬脚要走，不知怎的，一声五弟竟先理智一步唤了出来。

遇翡似有困惑，到底是停下了脚步，等着遇瑾的下文。

话已出口，遇瑾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便噙起与过往一般无二的慈爱之笑：“五弟，往日里，你见我总要唤我三哥，如今……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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