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夜最深,天最黑的时候。
养心殿内外,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侍卫们披甲持锐,钉子般立在各个角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连一丝风声都不放过。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偏殿里,药气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凤南衣站在特意搬进来的、最上等的紫铜药炉前。
炉下,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幽蓝而稳定的火焰。
炉上,药罐里褐色的药汁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蒸腾起带着奇异苦涩与清冽交织气息的白雾。
她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所有的疲惫、焦虑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压了下去。
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也浑然不觉。
旁边的小几上,一字排开放着七个玉碗。
里面分别盛放着已经处理好的、分量精确到毫厘的药材:干枯暗红的赤血莲碎末、冰魄草翠绿的汁液、烈阳果赤金色的粉末、玉髓芝乳白色的粉末、百年老参淡黄色的参须、金线莲金色的汁液,以及一小杯清澈的、刚刚采集来的、荷叶上的无根晨露。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火候,时机,顺序,搅拌的力度和方向……不能有分毫差错。
知秋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看着郡主紧绷的侧影,看着那在药气蒸腾中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凤南衣拿起第一个玉碗,冰魄草汁。
翠绿的汁液,在火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触手冰凉。
她将三滴汁液,滴入翻滚的药汁中。
“嗤……”
一声轻响,药汁翻滚的势头微微一滞,腾起的白雾似乎也带上了丝丝寒意。
她立刻拿起小银勺,以特定的频率和方向,缓缓搅动。
冰魄草汁必须在药汁滚沸时加入,并迅速搅匀,使其均匀包裹尚未投入的赤血莲药性(先调和,再投入主药,是古籍残卷中一种极为冒险的用法,但凤南衣推演后认为,这是降低赤血莲暴烈药性、使其温和释放的关键)。
搅动七七四十九圈,不多不少。
她心中默数,手腕稳定得像铁铸。
然后,是烈阳果粉末。
赤金色的粉末投入,与冰魄草的寒气相遇,药汁瞬间剧烈翻腾,颜色由褐色转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白雾也带上了一丝灼热。
凤南衣动作不停,立刻加入玉髓芝粉末。
乳白色的粉末融入,那灼热的暗金色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泉,颜色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润的、带着金丝的琥珀色。
翻腾也渐渐平息,药汁变得粘稠了些,咕嘟声低沉下去。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凤南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稳稳地拿起那个装着所有赤血莲碎末的玉碗。
暗红色的碎末,静静地躺在碗底,像一捧干涸的血。
这是全部了。
孤注一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然。
手腕一倾,赤血莲碎末均匀地撒入药汁。
预料中的剧烈反应并没有立刻发生。
药汁只是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近乎暗红,沸腾也似乎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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