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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沙龙、银行与“白相人”(1/4)

六国饭店的晚宴之后,郭永华的“渗透”计划,如同投入池塘的多颗石子,开始按照不同的轨迹,在北平这个复杂的社会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或明或暗的涟漪。

秦慕舟和方维钧负责的“学界与报界”路线,进展得最为“文雅”且看似自然。

他们以“永华昌”资助民间学术研究、支持“实业救国”讨论的名义,通过郭永怀在北平学界的关系,组织了几次小范围的、非政治性的学术沙龙。

地点有时在“永华昌”琉璃厂门市后院的雅间,有时借用在某位大学教授的书斋。

参与者除了北大、清华、北师大等校对工程技术、经济学感兴趣的年轻讲师、助教和学生(包括一些之前郭永怀提过想去泸州实习的同学),也夹杂着几位在平津报界以“敢言”或“专业”着称的记者、主笔。

沙龙的话题,刻意避开了敏感的时政和主义之争,主要集中在“中国工业化的路径选择”、“乡村手工业改良与机器引入的利弊”、“国际新技术(如汽车、无线电、合成化工)的发展及对中国的启示”等相对“安全”的领域。

郭永华偶尔会以“实业实践者”的身份参加,发言不多,但每每能结合“永华昌”在四川的具体实践(如水力作坊、轧花机改良、设备收购中遇到的难题),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见解,务实而不空谈,很快赢得了这些知识分子的好感和尊重。

在这些非正式的交流中,他既能了解到学界最新的思想动态和对时局的隐晦看法,也能不动声色地传播“永华昌”尊重技术、致力实业的形象,为将来吸纳人才(不仅是技术人才,也包括有见识、有笔杆子的知识青年)埋下伏笔。

一些家境清寒、对现实感到苦闷却又怀有报国之志的年轻学子,在沙龙后私下找到秦慕舟或方维钧,打听去泸州“实习”或“工作”的可能性,这正中了郭永华的下怀。

周明轩负责的“金融与洋行”路线,则更为直接和功利。

凭借其北大经济系的专业背景和汇丰卡森的引荐,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北平、天津外国银行和洋行的中低级职员、华籍经理,特别是那些负责信贷、外汇、进出口结算等业务、消息灵通的人物。

接触的场合,多是银行俱乐部的下午茶、跑马场的包厢、或者高档中餐馆的包间。

周明轩以“永华昌”需要处理日益增长的跨国资金往来、了解国际市场行情为由,虚心请教,出手阔绰,很快在北平的金融圈里混了个脸熟。

他从这些人口中,不仅能听到关于汇率波动、大宗商品价格、洋行最新货品清单等商业信息,更能不经意间探听到一些“内幕”——比如某家日本商社正在大量套购白银,某家德国洋行突然对山西的煤矿表现出异常兴趣,美国某公司对华贷款政策可能收紧等等。

这些信息,经过与秦慕舟、方维钧收集的政治军事情报交叉印证,往往能拼凑出更有价值的图景。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条线,郭永华得以用更隐蔽的方式,将部分资金转入国内,或进行一些特殊的金融操作。

而陈石头和张栓子负责的“江湖与底层”路线,则最为隐秘和危险。

张栓子凭借早年跑船练就的江湖气和灵活手腕,在天津日租界和北平南城一些鱼龙混杂的地界,真的搭上了一条线。

他结识了一个绰号“花腰”的天津混混,此人早年给日本洋行做过搬运工,会说几句日语,后来在日租界“三不管”地带开着一家小烟馆兼赌档,与“满铁”调查部的一些外围中国雇员(负责收集市井传闻、监视特定目标)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经常替他们办些见不得光的小事,换点烟土或赏钱。

张栓子没有直接亮明“永华昌”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个“跑单帮”的,想从日本人手里弄点“俏货”(如西药、五金零件),或者打听点天津卫工厂倒闭、设备处理的“内幕消息”,出手大方,很快赢得了“花腰”的“信任”。

通过“花腰”,张栓子偶尔能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比如“满铁”最近在打听天津几家棉纺厂的技术工人流向;日本宪兵队便衣似乎在悄悄调查几个在租界活动的“反日分子”;“同文书院”有个“教授”最近常去塘沽,好像在勘测什么……

这些信息真假难辨,琐碎不堪,但陈石头要求张栓子事无巨细,全部记下,定期汇总。

郭永华则将其与秦、方二人从公开渠道获得的信息进行比对,有时竟能意外地发现一些被忽视的线索,或者印证某些猜测。

当然,与“花腰”这类人打交道,风险极高,张栓子每次接触都格外小心,绝不留任何书面痕迹,也绝不打听超出“生意”范畴的事情,以免引起怀疑。

至于与张振武的进一步接触,郭永华选择了更加迂回和耐心的方式。

他没有立刻再次邀请,而是通过卡森,以“答谢晚宴”和“请教机械方面问题”的名义,给张振武送去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德国“莱茨”公司最新出的、高精度的绘图仪器套装,以及几本国内难得一见的、关于欧美最新机床技术和陆军轻型装备(如迫击炮、轻机枪)维护保养的英文原版技术手册(这些是通过周明轩的渠道,花重金从上海洋行弄来的)。

礼物不显奢华,却极对张振武这种技术型军官的胃口,也彰显了郭永华的用心和“专业性”。

几天后,张振武果然派人送回了一份简短的谢帖,并邀请郭永华“有暇可至敝处一叙”。

所谓的“敝处”,并非东北军北平办事处的正式官署,而是张振武在靠近西四牌楼的一处私宅。

这次会面,只有郭永华和陈石头两人前往,氛围比在六国饭店时轻松了许多。

在张振武那间摆满了军事地图、沙盘模型和各种机械零件的书房里,两人避开旁人,就着清茶,进行了一次更深入的交谈。

张振武显然对郭永华送的资料很感兴趣,问了不少技术细节。

郭永华有备而来,对答如流,甚至还就某些技术问题,提出了自己基于“永华昌”实践的一些朴素但切实的想法,比如简易的零件淬火工艺改良、利用旧机床加工特定模具的可能性等,让张振武频频点头。

话题渐渐从纯技术,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层面。

张振武不再掩饰他对时局的忧虑,特别是对日本关东军近期频繁异动的担忧。

“……不瞒郭先生,兄弟我在参谋部,能看到一些不对外的东西。”

张振武抽着烟,眉头紧锁,“关东军那帮少壮派,越来越不安分了。

今年开春以来,他们在旅顺、辽阳、长春附近的演习,规模和频率都远超往年,而且针对性越来越强。

他们的侦察机,越界侦查的次数也明显增加。

更可气的是,他们在南满铁路沿线,借口‘护路’,不断增兵,修建工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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