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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深夜来客(1/4)

1931年9月下旬,北平的秋意渐浓。

白天的混乱与喧嚣并未停歇,游行、集会、演讲、冲突……这座古老的都城浸泡在悲愤、惶恐与一种近乎无望的躁动之中。

入夜后,军警的管制加强了,街头清冷了许多,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却比白日的喧哗更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未眠人的心头。

“永华昌平津分号”后院的小楼,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中透出煤油灯昏黄黯淡的光。

这里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孤岛,小心翼翼地隔绝着外界的惊涛骇浪。

西厢房里,楚文瀚、方振武、何秀云等七八个学生已经在此隐匿了数日。

在苏婉宁的细心照料和郭永华、陈石头的严厉约束下,他们渐渐从最初的惊慌与激愤中平复下来,虽然内心依旧燃烧着对国难的痛苦和对当局的愤懑,但至少表面上安静了许多,每日只是低声交谈,苏婉宁从外面悄悄带进来的一些旧报纸和书籍,或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他们的所见所思,讨论着郭永华那日关于“做点实事”的建议。

郭永华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二楼书房。

他不再像“九一八”次日清晨那样疯狂与崩溃,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发呆,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已然“变色”的东北;有时会翻看那些从灰烬中捡回、边缘焦黑的残缺文件,指尖拂过自己曾经写下的预警和分析,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苏婉宁默默地看着,心疼如绞,却不知如何宽慰。

她知道,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去磨,或者,被新的、更深的刺激覆盖。

陈石头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几乎不再离开分号,日夜守在院子里,耳朵时刻竖着,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分号前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对外只称东家急病,需静养。

几个可靠的伙计也被叮嘱,无事不得外出,对外面的任何打探,一律三不知。

这是一个寻常的秋夜,寒意已随着夜色浸透砖石。

远处的更梆声单调地响过三更,北平城似乎终于陷入了短暂而不安的表象沉睡。

忽然,后院那扇极少使用、通往一条僻静小巷的后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一长。

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听在陈石头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瞬间从假寐中惊醒,如同猎豹般无声地弹起,右手已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身体紧贴墙壁,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不是寻常访客的敲门方式,这是……约定的暗号!

是张振武处长的暗号!

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

陈石头的心猛地一沉。

张振武,东北军驻北平办事处的处长,郭永华在东北军内部最重要的情报联络人,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永华昌”与东北军某些隐秘往来、甚至隐约猜到郭永华“预警者”身份的人之一。

“九一八”之后,北平的东北军系统一片混乱,张振武的处境必然极为微妙甚至危险。

他此刻深夜来访,意味着什么?

叩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节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陈石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如同鬼魅般掠到门后,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

门外,只有一人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秋风拂过巷弄的呜咽。

他轻轻拨开门上伪装成木疤的观察孔,借着惨淡的月光,看到外面确实只有一人,穿着深色的便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依稀是张振武。

陈石头不再犹豫。

他飞快地、无声地抽掉三道沉重的门闩,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门外那人立刻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

“张……”陈石头刚低呼出一个字,便被来人抬手制止。

来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熟悉却又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

正是张振武。

只是往日那带着军人英挺和些许圆滑世故的气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焦虑、愧疚和某种决绝的神态。

他身上的深色便装沾着灰尘,仿佛刚从某个混乱的场合脱身,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硝烟和汗水混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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