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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泥沼深处(2/3)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少爷嘱咐,务必、务必请您亲阅。”

床上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过身,也没有任何回应。

侯小七不再多言,默默地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关好,将那令人窒息的昏暗与绝望,连同那两封来自数千里之外、承载着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沉重压力的家书,一起留在了里面。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郭永华微弱而断续的呼吸声,和壁灯灯丝那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碗鸡粥的热气渐渐散尽,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脂膜。

那两封信,静静地躺在托盘边缘,信封是泸州特产的浅黄色土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体——“永华吾弟亲启 兄永怀 于泸州”、“华儿亲拆 父字”。

那字迹,透过昏黄的光线,仿佛带着蜀地冬季特有的阴冷湿气,也带着一种跨越千山万水的、沉甸甸的牵挂与焦虑。

郭永华依旧背对着门,蜷缩着。

兄长和父亲的笔迹,像两根极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穿过他自我封闭的厚重外壳,轻轻地、却又无可回避地,碰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完全麻木的角落。

父病重?

母垂泪?

家业危殆?

这些字眼,在侯小七刚才的话语中,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究是荡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尽管那自责的黑暗依旧浓重,尽管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个不配为人子、为人弟、为东家的罪人,但血缘的牵绊,对父母兄长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责任,似乎比那些关于“家业”、“大局”的抽象说教,更能触动他此刻一片荒芜的心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僵硬,仿佛每一处关节都生了锈。

深陷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小几上那两封刺目的信。

目光空洞,却不再完全涣散。

他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看了很久,久到那两封信在昏黄的光线下,边缘似乎都模糊、氤氲开来,仿佛要融化进周围粘稠的黑暗里。

终于,他伸出那只枯瘦、苍白、手背上青筋和骨节异常突出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先是拂过父亲那封信的信封,感受着粗糙纸张的质地,然后,停顿了一下,移向了兄长那封更厚实的信。

他拿起那封信,很轻,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指尖的颤抖更明显了。

他试着撕开信封的封口,动作笨拙,几次才成功。

厚厚一沓信纸被抽了出来。

展开,是兄长那熟悉的、略带行草却工整清晰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数页纸。

开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寻常家书应有的问候。

兄长郭永怀,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学者和兄长的双重冷静,直插问题的核心——

“永华吾弟:见字如面。

津门一别,倏忽经月,音讯阻隔,忧心如焚。

近日得周、侯诸人密报,知弟近况,痛彻五内,然痛定思痛,更有数言,骨鲠在喉,不得不发。

此信非为慰弟,实欲以冷水浇顶,或可令弟暂离迷障,得窥一线清明。”

冰冷的、近乎训诫的开场。

郭永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继续往下看。

“弟陷于自责之深渊,日夜拷问,以为东北之失,婉宁之散,皆系于己身。

兄能体察弟之切肤之痛,锥心之悔,然,请弟暂置悲情,冷眼观之。

沈阳沦陷,三省震动,此诚百年未有之国殇。

然究其根源,在朝廷之孱弱,在军阀之割据,在国力之积贫,在列强之环伺,更在日本军国主义数十年处心积虑之侵略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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