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提起简单的行李(大部分托运的箱笼早已送上船),随着逐渐汇聚起来的人流,向着“克利夫兰总统号”那宽敞却显得冰冷的舷梯走去。
舷梯旁,站着几名穿着笔挺制服、神色严肃的美国船员和一名华人通事(翻译)。
船员们仔细地核对着每一位登船旅客的船票和护照,偶尔用英语快速交谈几句,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属于海洋强国民众特有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
华人通事则满脸堆笑,用带着南方口音的官话,大声维持着秩序,引导旅客登船,对洋人船员则点头哈腰。
轮到郭永华一行人。
郭永怀递上他和郭永华的船票、护照以及相关文件。
船员接过,仔细看了看照片,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兄弟二人。
郭永华微微抬起帽檐,露出平静无波的面容。
船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个年轻的中国旅客有些过于沉静,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忐忑、或伤感的人们不太一样,但也没多说什么,在船票上打了个孔,将护照递还,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句:“wele aboard.
(欢迎登船。)”
郭永华点了点头,用清晰但语调平淡的英语回了一句:“thank you.”
船员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沉默的年轻中国人能说英语,但也没多表示,示意他们可以通过。
陈石头、侯小七和周明轩也依次验票登船。
陈石头和侯小七的船票是二等舱的仆役票(随从身份),周明轩则是与郭永华他们同等级的二等舱客票。
船员对陈、侯二人的装束和气质多看了两眼,但见他们手续齐全,且是随主人登船,也未加阻拦。
踏上微微摇晃的舷梯,脚下是厚重的钢板。
江风更大了,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海港的气息。
郭永华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走着。
每一步,都仿佛在远离一个世界,迈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
身后,是生于斯、长于斯、爱过、痛过、挣扎过的故国;前方,是寄托着沉重希望、也布满未知风险的异邦。
登上甲板,视野顿时开阔。
巨大的烟囱如同巨人般矗立,粗大的缆绳盘绕在系缆桩上,甲板宽敞整洁,穿着各异、肤色各异的旅客们或凭栏眺望,或匆匆寻找自己的舱室,或与送行的亲友做最后的告别。
白人旅客大多神情轻松,谈笑风生,带着一种殖民者或冒险家式的从容;中国旅客则大多表情复杂,兴奋、好奇、离愁、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郭永华没有在甲板上多作停留。
在一位华人服务生的引导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船舱中部的二等舱区域。
郭永华和郭永怀共用一间带有独立盥洗室的二等舱客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干净整洁,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舷窗,可以望见外面的海面。
陈石头和侯小七的房间在隔壁,更小一些,是双人间。
周明轩的房间则在走廊另一头,也是单间。
安顿好简单的随身行李,郭永华让陈石头和侯小七在房间休息待命,自己则和郭永怀、周明轩一起来到甲板上。
起航在即,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这片土地。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
送行的亲友聚集在码头一侧的栏杆边,拼命向船上挥手,呼喊着告别的话语。
船上的人也同样挤在船舷边,回应着,许多女眷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汽笛再次拉响,更加高亢,更加持久,宣告着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船员们开始忙碌地解缆,粗大的缆绳被从系缆桩上松开,盘绕回船上。
船体与码头之间,那道原本被缆绳和跳板连接的缝隙,正在缓缓扩大。
浑浊的黄浦江水,在船体与码头之间翻滚涌动。
郭永华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的铁质栏杆,目光沉静地望向岸上。
送行的人群中,没有熟悉的面孔。
但他知道,在遥远的泸州,父母一定在默默祝祷;在天津的某个角落,或许周掌柜还在不放弃地打探着婉宁的消息;在北平,小野正一或许正因他的“金蝉脱壳”而暴跳如雷,承受着上司的怒火与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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