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城,距离华尔街三条街外的一栋灰扑扑的出租公寓楼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石头背靠门板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耳朵却捕捉着门外楼梯间每一丝最细微的响动——沉重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停了大约有抽半支烟的工夫,然后又响起来,却是向下去了,逐渐消失在楼底。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绷紧的肩颈肌肉稍稍松弛,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左手依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他从国内带来的、用厚布仔细缠裹的短刀柄,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让他心神稍定。
窗外,纽约二月底的黄昏来得早,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透过蒙尘的玻璃,在简陋的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屋角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旁,周明轩刚刚放下笔,将一张写满密码符号的薄纸凑近蜡烛,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动作熟练地将纸卷成细条。
“走了?”
周明轩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起来比在波士顿时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锐利、清醒,如同在荒野中觅食的狐。
“嗯,往下去了。”
陈石头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房间。
窗户锁着,门后的椅子抵着门把手,桌上除了一盏灯、纸笔和几本摊开的财经报纸,别无长物,没有任何能透露身份或来意的物品。
他们的行李,两只结实的旧皮箱,就放在床边,随时可以提起就走。
“不像寻常访客,也不像房东收租。
脚步沉,停在楼梯间听动静。”
周明轩点点头,将卷好的密码纸条递给陈石头:“老规矩。
你去西边电报局,用二号密码发。
内容:‘事已知,暂缓吸纳,观察异动。
安全第一,必要时可撤离至备用点。
波士顿安,勿念。
华。
’ 发完立刻回,不要走同一条路,注意是否有人跟。”
陈石头接过纸卷,仔细塞进内衣夹层,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再次确认楼下街道的情况。
暮色渐浓,路灯还未亮起,街道上行人寥寥,几个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身影,看起来并无异常。
对面楼房几个黑洞洞的窗口,也看不出端倪。
“我走后,门从里面闩好。
除非我回来,用暗号,否则别开。”陈石头沉声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呢子大衣和鸭舌帽。
“放心。”周明轩走到门边,轻轻移开椅子,“你也小心。”
陈石头拉低帽檐,推门闪身出去,动作轻捷得像只狸猫,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周明轩立刻将门关上,落闩,又将椅子抵回去,然后回到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阴影里,望着楼下街道。
几分钟后,他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鸭舌帽的熟悉身影,从公寓侧面的小巷拐出,融入稀疏的人流,很快不见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蜡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周明轩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陈石头的警觉从不出错。
那个在楼梯间停留的脚步声,结合之前那个在经纪行搭讪、后来又鬼鬼祟祟在杂货店附近转悠的油腻掮客,还有这两天他观察到的、在几家目标公司股票上出现的、不太寻常的小额但方向一致的抛压……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不太妙的可能:他们被人注意上了。
是谁?
目的何在?
是巧合,还是有人嗅到了资金的味道,想来“剪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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