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少有机会,如此直接、如此鲜活地看到这庞大工业体系光鲜亮丽表皮下的另一面:为了成本控制而牺牲质量和耐用性;设计师与实际生产者、使用者之间的脱节与矛盾;底层工人对“上头”决策的无力、愤怒与嘲讽;以及那些“先进”研究所依赖的,可能同样是充满瑕疵和妥协的“大路货”基础。
这就是真实的工业世界。
不只有惠特尔的喷气发动机蓝图和香农的信息论,还有打齿的同步器和“软得跟娘们儿头发似的”换挡拨叉。
不只有严谨的科学管理和优化模型,还有帕特里克这样因为产品质量低劣而愤怒咒骂、却又不得不继续修理的一线技工。
理论与现实,理想与妥协,顶层设计与底层执行,先进理念与落后基础,在这里复杂地交织、碰撞,构成了工业文明真实而粗糙的肌理。
帕特里克洗完了手,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胡乱擦着,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郭永华。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双被机油和岁月浸染得有些浑浊的蓝眼睛里,带着警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嘿,小子,看什么看?
没见过人发火?”他的语气不善,显然心情糟糕。
“抱歉,先生。”
郭永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没有退缩,
“我只是路过,听到您在讨论变速箱的问题。
我对机械很感兴趣,尤其是……实际应用中遇到的问题。”
帕特里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整洁的裤子上停留了一下,又扫过他腋下夹着的笔记本和几本德文工程书,鼻子里哼了一声:“mIt的学生?
还是那帮天天画图纸、算数字的‘工程师’?
得了吧,小子,回你的图书馆看书去。
这里只有机油、烂零件,和像我这样的老粗。
没什么‘兴趣’可看的。”
他的排斥很明显。
郭永华能理解,在帕特里克眼里,自己恐怕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只会空谈理论的“学院派”,和他们这些在油污中打滚、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派”格格不入,甚至可能是制造出那些“垃圾设计”的帮凶。
“我不是mIt的正式学生,只是访问学者。”
郭永华解释道,语气依然诚恳,
“而且,我同意您刚才说的。
再好的理论,如果用的材料是‘垃圾’,做出来的零件是‘垃圾’,那优化流程确实意义不大。
就像用烂木头造房子,再怎么设计精巧,一阵风也就倒了。”
这话让帕特里克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重新审视了一下郭永华。
“哦?
你还懂这个?”语气缓和了些许。
“略知一二。
我以前在国内的工厂待过,也见过不少因为材料或工艺不过关,导致机器频繁故障,工人苦不堪言的情况。”
郭永华半真半假地说。
他在“永华昌”的实践中,确实接触过不少类似问题,虽然规模和性质不尽相同。
“国内?
工厂?”
帕特里克来了点兴趣,走到工作台边,靠在一个废弃的发动机缸体上,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自己叼上一支,又示意性地朝郭永华扬了扬。
郭永华摇摇头表示不抽。
“中国?”
帕特里克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听说那边在打仗?
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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