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河街公寓三楼的书房里,那盏煤油灯的光芒似乎比往常更加昏黄、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郭永华伏案书写时被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左侧记录着白天在mIt“制造系统实验室”观察一台新型立式铣床调试过程的详细笔记,包括进给速度、刀具材质、冷却液配方、以及那位德国裔老技工汉斯在调试间隙低声嘟囔的、关于主轴轴承预紧力“感觉”的经验之谈。
右侧,则是几张复杂的、关于哈特福德纺织机械厂装配线优化模型的数学推演草稿,试图用排队论结合线性规划,量化“看板”信号对在制品库存和生产周期的影响。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黑色。
郭永华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左侧,那行关于“主轴轴承预紧力”的记录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沾着暗红油污的粗糙双手,在冰冷的钢铁部件上灵活地动作,扳手与螺栓摩擦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金属碎屑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那是今天下午,在“制造系统实验室”旁边那个半地下的维修车间里。
他结束了对新机床的观察,正准备离开,被一阵激烈的、带着浓重波士顿爱尔兰口音的争吵声吸引了过去。
“……我告诉你,乔,这该死的变速箱第三档同步器又他妈的打齿了!
这周第三次了!
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蠢驴设计师,就他妈不能把锥面角度再调大那么一丁点吗?
还有这换挡拨叉的材质,软得跟娘们儿的头发似的!”
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名叫帕特里克的爱尔兰裔老技工。
他正挥舞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对着一个刚从一台正在维修的福特A型卡车上拆下来的变速箱壳体,唾沫横飞地抱怨。
他旁边站着一个相对瘦小、戴着厚厚眼镜、头发稀疏、同样满手油污的技师,看起来就是“乔”,正愁眉苦脸地检查着变速箱内部磨损的齿轮。
“帕特,小声点!
让施密特先生听见,又该扣你工钱了!”
乔低声劝道,语气无奈,“你知道的,为了控制成本,他们用的就是最普通的低碳钢,热处理也只是走个过场。
设计?
那帮家伙只会在图纸上画线,哪管我们下面装车的时候要多拧几圈,调试的时候要多磨半天!
能跑起来就不错了!”
“控制成本?
见他鬼的成本!”
帕特里克更火了,用扳手敲了敲变速箱壳体,发出哐哐的闷响,
“就为了省那几个该死的美元,用这种垃圾材料,做出这种垃圾零件,装上这种垃圾车!
开出去跑不了两个月就这儿响那儿坏,最后还不是我们这帮人,还有那些倒霉的司机和修车铺的伙计,一遍遍给它擦屁股!
这叫控制成本?
这叫把成本转嫁到我们这些干活的和用车的穷人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你看看人家通用,看看克莱斯勒!
人家的零件,人家的装配!
再看看咱们这破实验室,名义上是mIt,是研究先进制造,可用的好多设备、零件,还不都是市场上这些大路货,甚至次品!
就这,那帮教授、学生,还整天琢磨着什么‘科学管理’、‘效率优化’?
优化个屁!
根子上的东西就是烂的,你再怎么优化流程,能优化出朵花来?”
乔连忙拉住他,生怕他真把变速箱给砸了。
帕特里克喘着粗气,胸脯起伏,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将扳手扔进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骂骂咧咧地走到一旁的水池边,用力搓洗他那双乌黑油亮的手。
郭永华静静地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帕特里克那夹杂着脏话、却直指核心的愤怒控诉,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原有的认知上。
他一直在图书馆、在课堂、在期刊论文和专利文件中,追逐着那些代表着“先进”、“高效”、“科学”的理论、模型、尖端技术。
他看到了金门大桥的宏伟,mIt实验室的精妙,美国工业体系展现出的强大组织能力和技术爆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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