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省理工学院,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三楼的小报告厅,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皮革座椅和紧张气息混合的味道。
下午三点,本该是昏昏欲睡的时刻,但此刻,能容纳五十人的房间里挤了将近七十人,还有人靠在墙边,或坐在窗台上。
空气闷热,顶部的电风扇徒劳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轻响,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黑板,以及黑板前那个面红耳赤、挥舞着粉笔的年轻人身上。
他是兰德尔·伯吉斯,航空工程系怀特教授门下的博士生,身材高大,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灰色羊毛背心,此刻却因为激动,领口有些歪斜,额头上渗出汗珠,在透过高窗的九月阳光下闪闪发亮。
“……所以,通过引入这个二阶摄动项,并合理假设边界层在机翼后缘的分离是平滑且可控的,我成功地简化了原方程的求解过程!”
兰德尔用粉笔重重地在黑板上一个复杂公式下方划了两道线,转过身,面向听众,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甚至是一丝炫耀,
“计算量可以减少百分之四十以上,而精度损失,根据我目前用风洞数据做的验证,在大部分常规飞行状态下,低于百分之五!
这意味着,在工程设计的初步阶段,我们可以用更少的时间、更低的计算成本,得到足够可靠的气动特性预估!
先生们,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效率吗?”
他目光扫过台下,尤其是在前排几位教授和资深研究员脸上停留,似乎想从他们那里得到肯定。
坐在前排中央的约瑟夫·怀特教授,一位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只是微微颔首,手指轻轻点着膝盖,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身边,系里的另一位资深教授,头发花白、脾气出了名火爆的理查德·哈格雷夫,则皱紧了眉头,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挑剔着什么。
这是航空工程系与数学系联合举办的一次非正式研讨会,主题是“空气动力学计算模型的简化与工程应用”。
参会者除了两系的教授、研究员、博士生,还有一些高年级的本科生和像郭永华这样的访问学者。
本来应该是平和的学术交流,但兰德尔·伯吉斯的报告,以及他报告中隐含的对现有主流模型“过于繁琐、不够实用”的批评,加上他本人那种咄咄逼人的自信姿态,让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郭永华坐在靠后几排,旁边是同样来自“求知社”、目前在数学系攻读硕士学位的钱复礼。
两人都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在满屋子西装革履或至少衬衫羊毛背心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朴素。
郭永华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兰德尔推导过程中的关键步骤和一些疑问。
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
“永华,这家伙……口气不小啊。”
钱复礼凑近,压低声音用中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他和郭永华一样,对这种将复杂物理现象过度简化、并以此沾沾自喜的态度,本能地有些抵触。
数学的美在于严谨和揭示本质,而不是一味追求“简便”而牺牲精度。
郭永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黑板,手指在笔记本上的一行推导旁点了一下,那里有一个他画了问号的地方。
台上,兰德尔已经开始回答前排一位研究员提出的关于“摄动项系数选取经验性过强”的问题。
他应对得颇为流利,引用了几个经典案例和数据。
但郭永华注意到,在解释某个关键假设时,兰德尔的语速加快了,逻辑跳跃也变大了,似乎想绕过某个难点。
“关于小扰动线化理论在接近失速迎角时的适用性问题,你是如何处理的?”提问的是另一位博士生,问题很尖锐。
兰德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用一种略带教训的口吻说:“汉森,这个问题我在报告第三部分开头就解释过了。
在我的简化模型中,我通过引入一个经过校准的经验衰减因子,平滑了奇异点附近的行为。
这在工程上是完全可接受的,我们需要的是可用的工具,不是完美的艺术品。”
他耸耸肩,似乎在嘲笑提问者的学究气。
台下响起几声轻笑,有些是赞同,有些则是觉得这回答有点耍滑头。
哈格雷夫教授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郭永华笔记本上的问号,就标在那个“经验衰减因子”的引入步骤旁边。
他盯着那个公式,脑海中飞速闪过流体力学的基本方程、边界层理论、以及他在布莱克教授实验室里,通过实际测试和大量NAcA报告积累的关于气流分离的认知。
兰德尔的引入方式很巧妙,但似乎……为了数学上的简便,过度“平滑”掉了物理上可能存在的不连续性?
兰德尔又回答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脸上自信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目光扫视全场,似乎已经准备迎接掌声和祝贺。
他甚至在回答间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姿态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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