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注意了美国在技术扩散和产业协同方面的做法。
比如,NAcA的研究成果,如何通过技术报告、行业会议、甚至与企业的合作项目,相对快速地扩散到航空制造企业。
又比如,像‘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ASmE)、‘美国材料与试验协会’(AStm)这样的行业组织,如何制定和推广技术标准,促进整个产业水平的提升。
这些‘软’的体系,有时比一两项具体的技术突破,影响更为深远。”
郭永怀深吸一口气,看着弟弟眼中那簇跳动的、名为“求知”与“谋划”的火焰,缓缓道:“永华,你这大半年……是在‘测绘’美国啊。
测绘它的工业版图,测绘它的技术脉络,测绘它运转的规则和逻辑。”
“测绘?”
郭永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和清明,
“哥你这个词用得好。
没错,就是测绘。
我们漂洋过海而来,不能只满足于捡拾几颗散落的珍珠,或者学会一两门精巧的手艺。
我们要看清这片‘新大陆’的全貌,理解它何以强大,它的筋骨何在,气血如何运行。
然后,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能带走什么,又该如何将带走的‘种子’,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培育成林。”
他轻轻摩挲着黑色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声音低沉下去:“这一年,在mIt,在波士顿,我看到了技术的光辉,也看到了大萧条下的疮痍。
看到了流水线上高效到近乎冷酷的生产,也看到了排队领取救济面包的长龙。
看到了图书馆里汗牛充栋的知识,也看到了街头失业工程师眼中的绝望。
这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强大与脆弱并存,富饶与贫困共生。
但无论如何,它的工业基础、技术储备、研发体系、甚至那些在危机中暴露出来的问题,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引以为鉴,或引以为戒。”
郭永怀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弟弟话语中的沉重与辽阔。
这不是一个普通留学生的见闻感想,这是一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探索者,在用他全部的心智和情感,去剖析、去理解、去汲取一个陌生文明的精华与教训。
“学业和见闻,大致如此。”
郭永华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将黑色笔记本放到一边,拿起那个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夹。
这里面的内容,更加敏感。
“再说说人。”
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而是先说道,
“除了布莱克教授、怀特教授这两位直接的师长,在mIt,我还结识了一些其他系的教授和同学,虽然交情不深,但关键时或许能提供信息或帮助。
更重要的是‘求知社’。”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名单和一些简单的记录。
“现在稳定参加活动的,有十二三人,都是各系成绩优异、有想法、有爱国心的同胞。
钱复礼、朱启文你是知道的,还有物理系的赵元任,化工系的孙立人,电机系的李国豪……这些人,不仅仅是学友,更是志同道合者。
我们定期聚会,交流学业,讨论时局,更重要的是,私下里,我已经将‘苹果树’计划的一些初步理念,有选择地、谨慎地与他们分享过。”
郭永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反响比预想的要好。
他们中很多人,留学目的明确,就是为了学成归国,拯救积贫积弱的祖国。
‘苹果树’的理念——不依赖单一技术引进,而是系统性地学习、理解、移植现代工业的‘种子’(技术、知识、标准、方法乃至思维方式),并考虑如何使其适应本国土壤——引起了他们强烈的共鸣。
虽然现在还是理念层面的交流,但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凝聚力。
假以时日,这些人学成归国,分散到各个领域,或许就能成为一颗颗‘种子’,在各自的位置上生根发芽。
这,是我们未来可以依靠的一份力量,虽然现在还非常微弱。”
郭永怀缓缓点头,神色郑重。
他明白弟弟在做什么——这不仅仅是在积累知识,更是在积累未来的“同道”和“火种”。
在这个异国他乡,能将一群优秀的年轻人凝聚在一种超越个人前途的理念之下,这份眼光和心性,令他这个兄长也为之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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