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罗西在车削一根高强度的镍基合金棒料时,忽然停下了机床,皱着眉头,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嘀咕了一句:“不对,声音不对……这棒子,心部有轻微的偏析,硬度不均匀。”
他用游标卡尺和千分尺仔细测量了半成品,又用手摇动卡盘听了听,最终确认了判断,更换了更保守的切削参数,才继续加工。
后来经过金相分析,那根棒料的心部确实存在轻微的成分偏析,虽然未必影响最终性能,但罗西仅凭经验和直觉就察觉了异常,这份功力让郭永华深感震撼。
郭永华开始有意识地找机会向罗西请教。
他不问高深的理论,只问最实际的操作问题:这种材料为什么用这种角度的刀具?
那个微小的倒角有什么作用?
如何判断砂轮是否需要修整?
罗西起初对这个过分好学的年轻助理有些冷淡,回答往往简短至极,甚至只是“嗯”、“啊”或者一个手势。
但郭永华极有耐心,从不追问,只是默默观察,然后在罗西需要帮手递工具、清理铁屑时,手脚麻利地做好。
他展现出的踏实、细心和对技艺的尊重,渐渐打动了这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傅。
大约一周后,当郭永华再次送来一份需要加工的特殊形状疲劳试样图纸时,罗西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这个形状,应力集中在这里。
普通磨床不好做,要用仿形铣,但那个家伙(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更老旧的机床)精度不够,振动大,容易在根部产生微裂纹,一做疲劳测试就完蛋。” 他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用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我想想办法,用手工慢慢修,配合电解抛光,或许能行。
但很费时间。”
郭永华立刻说:“罗西先生,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学。
我手还算稳,也懂一点图纸。”
罗西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工作台一角:“那里有块报废的铝料,照着这个简单形状,用锉刀和油石,手工做一个出来我看看。
尺寸公差,正负千分之五英寸。”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郭永华没有多言,点点头,洗干净手,拿起那块铝料和简单的工具,在工作台另一角找了块地方,开始全神贯注地加工起来。
他没有试图追求速度,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手的稳定和对尺寸的感知上。
他借鉴了前世记忆里一些精密手工的技巧,更重要的是,他调动了这大半年来在mIt工程实践中培养出的、对精度和公差近乎本能的重视。
锉刀的每一下推拉,油石的每一次打磨,他都力求平稳、均匀,不时用千分尺测量比对。
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他才将一个简单的、带有凹槽和圆弧过渡的试样毛坯手工加工完毕。
当他将作品递给罗西时,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罗西接过来,先用目测,然后拿起千分尺,仔仔细细地测量了每一个关键尺寸。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嗯。
手还算稳,知道留余量,最后用油石蹭。
尺寸……基本在公差内。
比那帮毛毛糙糙的研究生强。”
这大概是郭永华从罗西这里听到过的最长的句子,也是最高的评价。
从此以后,罗西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开始愿意在他帮忙打下手时,偶尔解释几句操作要领,或者吐槽一下某些研究员设计的“根本没法加工”的异想天开的试样形状。
郭永华则如获至宝,将罗西的每一句点拨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来自数十年实践积累的经验、手感、直觉,是任何教科书和论文上都学不到的宝贵财富,是连接理论设计与工程实现之间那道鸿沟的桥梁。
这位沉默的意大利老师傅,本身就是一本活的、关于金属加工技艺的百科全书。
除了在“信风”项目的深入和与罗西的交往,郭永华也没有放松在“求知社”的活动。
这个由十余名中国留学生组成的小团体,已经成为了他在mIt除了实验室之外最重要的社交和思想交流平台。
他们定期在周末聚会,地点有时在某个成员的宿舍,有时在图书馆僻静的讨论室,有时甚至会在天气好时,到查尔斯河畔的草坪上坐而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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