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念安将碗放在桌上,是一碗简单的葱花酱油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食物香气。
郭永华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已然长大成人的儿子,是如此的懂事、体贴。
在哈尔滨那次仓促而震撼的相认后,他们之间还隔着巨大的生疏和复杂的情感纠葛,但血脉的联系和共同的话题(科学技术),让他们在随后的通信和这次短暂的北京相聚中,关系在缓慢而切实地拉近。
郭念安没有轻易喊出“爸爸”,但称呼已经从最初的“郭教授”,变成了略显生涩但真挚的“爸”。
郭永华能感受到儿子在努力接纳他,理解他,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也加重了他对婉宁的愧疚——是她,将儿子教育得如此之好。
“我不饿,你吃吧。
路上辛苦了。” 郭永华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吃过了。
您晚上就没怎么动筷子,这样不行。”
郭念安将筷子塞到郭永华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明天……还要见妈妈,您得打起精神。”
提到“明天”和“妈妈”,郭永华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和细白的面条,却没有丝毫胃口。
郭念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您是在想明天的事,对吗?”
郭永华没有否认,苦涩地点了点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念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妈妈。
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郭念安看着父亲痛苦而憔悴的侧脸,心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怨恨过父亲的“缺席”,心疼母亲多年的艰辛,也对父亲在美国的家庭感到介怀。
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消化,以及从组织侧面了解到的、父亲这些年在海外的大致经历和回国后的作为,他心中的怨恨,已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和对父亲复杂处境的理解所取代。
父亲不是故意抛弃他们,他有他的理想和迫不得已。
母亲也一直在等待父亲,更多的是一种信念和深情。
“妈她……”
郭念安斟酌着词句,
“她是个很坚强,也很……执着的人。
她有时跟我说起您,说您有多聪明,多有理想,是去做大事了。
她很少哭。
至少,在我面前很少。
她教我读书,教我做人,告诉我将来要像您一样,有学问,有骨气,为国家做贡献。
她等您,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带着一种……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信念在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郭永华眼中再次积聚的泪水,继续道:“我来北京前,去学校看了妈妈一次,没告诉她您要回来的事。
但我觉得……她好像有预感。
她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总是反复擦拭那块玉佩,还问我……有没有在哈工大听说什么特别的消息。
我想,她心里,其实一直留着那个位置,等着您。
只是等了太久,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敢再轻易期待了。”
郭永华的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面汤里。
婉宁……他的婉宁,竟然是这样在等待着他。
不是怨妇般的哀愁,而是带着信念的坚守,并将这份坚守,化作了培养他们儿子的力量。
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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