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古柏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洒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北海湖面的冰层已经化开大半,露出粼粼的波光,未化的浮冰像一块块巨大的白玉,缓缓漂移。
远处琼华岛上的白塔,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静默矗立,见证了这座古城数百年的沧桑。
仿膳饭庄坐落在北海公园内,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原是清朝皇室享用宫廷点心的茶膳房改建而成。
朱红的廊柱有些斑驳,彩绘的檐枋也已褪色,但整体格局依旧透着旧时的气派与幽静。
这里不对外公开营业,通常只接待特定的内部宾客或外事活动。
今天,二楼一个临湖的雅间被特意预留出来,窗明几净,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还摆放了一盆初开的迎春花,嫩黄的花朵为这古旧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和生机。
郭永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仔细刮了胡子,露出清瘦但轮廓分明的下颌。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得体的打扮了。
然而,这身崭新的行头,却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紧张、期盼,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他双手紧紧背在身后,指尖却冰凉,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以至于他怀疑这声音是否会被窗外路过的游人所听见。
等待。
这是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
比他等待出国轮船启航时更焦灼,比他在异国实验室等待关键数据出炉时更忐忑,比他在“红房”基地等待新武器测试结果时更令人窒息。
这一次,等待的不是一个结果,一种答案,而是他失却了二十年、以为早已永诀,却又奇迹般重现的,半个人生。
“爸,您别太紧张。
妈她……会来的。”
儿子郭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今天也穿得整整齐齐,站在父亲侧后方不远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窗外那条通向这里的湖边小径。
与父亲的紧绷相比,他显得镇定许多,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今天,他既是儿子,也某种程度上,将成为父母之间跨越漫长时光鸿沟的桥梁,或者缓冲。
“我知道……我知道她会来。”
郭永华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
他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怎能不紧张?
二十年的分离,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青丝成白发,让最炽热的思念冷却成灰烬,也让最深的愧疚发酵成蚀骨的毒药。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在梦中,在独处时的恍惚间,在那些被愧疚吞噬的深夜里。
有时是狂喜的相拥,有时是相对无言的泪流,有时是她冷漠的转身,有时是她怨恨的质问……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如刀绞,又隐隐带着一丝自虐般的期盼。
他既渴望立刻见到她,确认她安好,又恐惧那一刻的真正到来,恐惧从她眼中看到陌生的疏离,或者更让他无法承受的、被时光和苦难磨平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在桌面上拉出细长的光影。
湖面上偶尔有野鸭游过,划开道道涟漪。
远处传来孩童隐约的嬉笑声,更衬得这雅间里的寂静,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郭念安看了眼腕上那块苏联产的、略显笨拙的手表——这是他考上哈工大时,母亲用攒了许久的津贴给他买的礼物。
“快两点了,妈应该快到了。
李阿姨,她们会准时从学校那边出发。”
郭永华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窗外那条蜿蜒的、两旁栽着垂柳的小径上。
风吹过,柳条刚刚萌发出鹅黄的嫩芽,柔软地摆动着。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小径的尽头,那个即将出现人影的拐角。
就在他觉得自己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几乎要忍不住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期待时——
小径的尽头,柳树的嫩芽掩映下,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列宁装、围着素色围巾、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同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应该是李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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