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打起精神,去面对他必须面对的,去承担他必须承担的。
吃完面,郭念安收拾了碗筷,又给父亲倒了杯热水。
“您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叫我。”
郭永华点点头,目送儿子离开。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的城市,也已渐渐沉入梦乡。
他走到床边,从随身携带的旧皮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
是一个小小的香囊。
那是他寻找苏婉宁走失后,在天津寻找时找到的。
他一直贴身收藏,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离身。
边角已经磨损,绸布也褪了色,但依然保存完好。
然后,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上海产的“英雄”牌金笔。
这是他托人去上海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津贴。
笔身乌黑锃亮,笔尖闪着金色的光芒。
他知道婉宁喜欢读书写字,当年她的字就写得清秀工整。
这支笔,或许能稍稍弥补他缺席的岁月,表达他无法言说的歉意和依然深藏的情意。
礼物准备好了,可他依然不知道,明天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
他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余光映出的、模糊的光影。
脑海中,二十年前的点点滴滴,与明天即将到来的未知场景,交织碰撞,让他心潮起伏,毫无睡意。
婉宁,二十年过去了,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岁月的风霜在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还是那份温婉沉静的气质依旧?
你看到我,会是怎样的表情?
惊讶?
陌生?
怨恨?
还是……依然会有那么一丝,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悉的悸动?
艾琳和安德鲁的影子,也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那个在大洋彼岸,同样在等待他、为他担惊受怕的女子,和那个天真无邪、总是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的孩子……他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这场由时代和命运造成的悲剧,伤害了所有人,而他,似乎成了漩涡的中心,被来自不同方向的情感撕扯着,不知该偏向哪一边,也不知最终会漂向何处。
长夜漫漫,心事如潮。
郭永华就在这种极度的疲惫、无尽的愧疚、深切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中,辗转反侧,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场注定百感交集、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重逢。
窗外的北京城,在早春的寒夜里,沉睡着。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仿佛在诉说着离别与归来的故事,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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