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帝制终结不久、新旧思潮激烈碰撞的年代,这样的人,本身就值得玩味。
“吃好了?”
郭秉诚的声音在前院响起。
他今日也穿了身较体面的深灰色长袍,脸上是罕见的严肃,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见两个儿子穿戴整齐地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精神。
走吧,第一次上学,莫迟到。”
父子三人出了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中央的祠堂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冷湿润,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
早起的村民在门口洒扫,看见郭秉诚领着两个穿戴一新的儿子,都笑着打招呼:
“郭老爷,送少爷上学啊?”
“永怀、永华开蒙了?
好,好!”
“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郭秉诚一一拱手回礼,步子迈得稳健。
郭永怀挺着小胸脯,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眼睛却忍不住东张西望。
郭永华安静地走在父亲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清晨的村庄、劳作的人们、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这是1915年春天的郭家庄。
平静,贫穷,保守,却又在某种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之中。
男人们脑后还大多拖着辫子,但年轻些的,辫子已经剪短或干脆剃了头。
女人们依然裹着小脚,但听说镇上和县里,已经有不少“天足”的姑娘了。
祠堂里供着孔圣人牌位,但县城里的学堂已经在教算术、格致(物理)、甚至英文。
这个时代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而他,今天就要踏入这锅水边缘,一个可能窥见水面下景象的小小窗口——那间旧祠堂改成的蒙馆。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郭家庄最大、最古老的建筑。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口两尊石狮子经年风雨,已有些模糊。
平时祠堂肃穆安静,今日却隐隐传来孩童的喧嚷声。
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
有送孩子来的家长,也有自己跑来的学童。
年龄从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穿着各异,有的光鲜,有的补丁摞补丁,但此刻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混杂着兴奋与忐忑的神情。
郭秉诚在门口停下,整了整衣衫,对两个儿子低声道:“进去后,先给孔圣人行礼,再给李老师行礼。
问什么答什么,要有规矩。
永怀,照看好弟弟。”
“知道了,爹。”郭永怀用力点头,下意识地拉住弟弟的手。
郭永华感觉到兄长手心微微的汗湿,也回握了一下。
父子三人走进祠堂。
前院的天井里,十几个孩童或站或蹲,叽叽喳喳。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光线稍暗,能看见正中供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牌位,香烟袅袅。
牌位下方,摆着一张旧书案,案后端坐一人。
那就是李仲恺了。
郭永华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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