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反复推演着这对父子的命运轨迹,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先帝将第八脉的使命交给江都,江都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在寻找父亲的过程中被人杀害,而父亲在儿子死后才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一切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永淳二年腊月十七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先帝在太初宫偏殿单独召见江都,交给他一枚刻着“等”字的铜扣,对他说:“你是朕留给这天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等一个人来。”
江都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不是先帝指定的那个人,而是狄仁杰的学生。
他交出了铜扣,交出了秘密,然后关闭了鬼市,卸下了戴了多年的面具。
他将儿子的尸骨从扬州带回神都,葬在裴炎墓旁——那是裴炎死后多年第一次有裴氏族人的尸骨归葬祖坟。
苏无名推门进来时,肩头的雪沫尚未化尽。
他一路风尘仆仆,青衫下摆沾满了官道上的泥土和霜水,脸颊瘦了一圈,颧骨比离京时更显突出,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与笃定。
狄仁杰从案后站起身,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说了两个字:“辛苦了。”
苏无名没有寒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油布包裹,拆开三层油布,露出第八枚铜扣。
铜扣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正面金花与其余七枚一模一样——半开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边缘都打磨得极薄极利,像是能割破指尖。
背面的“八”字被江都的指腹摩挲得光滑如镜,边缘处的铜质已微微发亮,那是数十年来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将铜扣翻转过来,指着那道极细极浅的微雕刻痕——“传国玺在太初宫”——七个字每一个都刻得极轻极细,像是刻字之人唯恐用力过重伤了铜扣本身。
狄仁杰将铜扣凑近烛火,从案上拿起一枚放大镜片,仔细端详。
微雕刻痕的刀锋走势与先帝留在含元殿偏殿壁画上的飞白体完全一致——每一个笔画的起笔、行笔、收笔,都带着那种特有的温和与端正,横画微微上挑,捺画收锋内敛,是先帝晚年独有的笔意。
但他看了片刻便摇了摇头:这不是先帝的手笔。
刻痕极新,铜屑尚未完全氧化,在放大镜下还能看到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这是江都在将铜扣交给苏无名之前不久才刻上去的。
江都在鬼市闭市之后,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溶洞中,用匕首在铜扣背面刻下这七个字,将先帝托付了数十年的秘密第一次以文字形式留在世间。
他之所以刻字,是因为他不知道下一个传承人还能不能活着从鬼市中走出来。
他必须确保即使自己死在鬼市,这个秘密也能通过铜扣传递到狄仁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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