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中,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触摸一件一碰就碎的旧瓷器。
然后她将信封贴在心口,向狄仁杰深深一躬。
这一躬极轻极短,但狄仁杰看到了她弯下腰的那一刻,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她膝头的月白宫装上,洇开一小片极淡极淡的水渍,像是数十年来所有被压抑的委屈与恐惧与孤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狄仁杰没有说“殿下不必多礼”。
他只是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向公主回了一礼。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八”字的铜扣,放在茶案上,放在那封信旁边。
“殿下,第八枚铜扣是江都在扬州交给苏无名的。
江都的真实身份是裴炎的族弟,裴守约的生父。
先帝在永淳二年腊月十七密召七人之前,单独见了他,将第八脉的秘密托付给他。
他在扬州瘦西湖底守了数十年鬼市,等一个人来。
臣的学生苏无名替臣去了。
江都交出了铜扣,交出了传国玺的线索,然后关闭了鬼市。
他将儿子的尸骨带回神都,葬在裴炎墓旁。
这是裴氏一族数十年后第一次有人归葬祖坟。”
公主沉默良久,伸手拿起铜扣,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七个字——“传国玺在太初宫”。
她的指尖在那行微雕小字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将铜扣放在信旁边,铜扣与信封并排放在茶案上,像一枚棋子和一封家书共同完成了同一盘棋局。
她用一种极为平静极为疲惫极为释然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肃然动容的话。
“这枚铜扣,本宫不配收。
先帝将第八脉的秘密托付给裴氏一族,裴氏三代人用命守了数十年。
本宫当年试图收编边关金花,江都没有同意。
本宫怀恨在心,派人查了他的底细,查到他有一个儿子在江淮转运司任职,便想用他的儿子来要挟他。
本宫把这件事告诉了武承嗣,武承嗣告诉了武攸宜,武攸宜告诉了他在扬州的眼线——然后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周文渊耳朵里。
是本宫害死了裴守约。
本宫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独这件事,本宫永远无法弥补。
这枚铜扣本宫不配收——它应该留在你那里。
你是裴炎在刑场上写下的最后一个名字,是江都等了数十年等来的那个人。
本宫不配。”
她将铜扣推回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没有推辞,将铜扣收回袖中。
当他站起身来拿起竹杖准备告辞时,公主忽然叫住了他。
她从茶案下方取出一只极小的锦盒放在他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朵刻着“合”字的金箔花和一枚刻着“二”字的太初铁符。
这是她手中最后的两枚铁符——第二枚和第三枚。
她在含元殿前向武则天交出请罪表时已将其余残片和铁符全部交还,唯独这两枚她留到了现在。
“这两枚铁符,一枚是崔玄应的金花卫,一枚是姜翥的断剑营。
本宫在含元殿前没有把它们交出去,不是因为本宫还想留着它们,是因为本宫想亲手把它们交给你。
崔玄应至今在逃,姜翥已死。
金花卫和断剑营的兵权本宫从未真正掌控过——他们从始至终都只听裴炎的命令。
本宫交给你,不是交出兵权,是交出一个数十年来从未被任何人真正收编的秘密:先帝给裴炎的七脉兵权,从来不在太初密约中,而在裴炎自己的遗策中。
太初密约是给天下人看的,裴炎遗策才是真正能调动七脉兵马的唯一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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