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将信逐封读完,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时间线破绽。
武承嗣被杀是在魏王寿宴当夜,当时张昌宗正在奉宸院中宴请宾客,有数十人可以作证他整夜未曾离开。
他没有作案时间。
张昌宗自首时供认他杀了张易之,作案时间在寿宴混乱之中,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张易之死于酒中毒针,没有人注意到张昌宗曾在混乱中短暂离开过席位。
但武承嗣死在大理寺监牢最深处时,张昌宗同样在大理寺的审讯记录中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杀死武承嗣的冰针杀手确实不是张昌宗。
他自首时将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唯独没有揽武承嗣的命案——他不是不想揽,是不能揽。
因为武承嗣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杀的。
他只是本能地将朝堂上最引人注目的一桩凶案也默认成自己的罪行,让所有人以为冰针杀手已经归案。
但武重规知道冰针杀手还活着。
高书吏被杀,说明这条线从未中断。
大理寺停尸房中,武承嗣的尸体因是亲王身份,死后以冰窖冷藏保存至今,尸身尚未完全腐败。
狄仁杰亲自复验了武承嗣后颈的冰针针孔。
他将高书吏后颈的针孔拓片与武承嗣的针孔拓片放在同一盏烛光下放大对比,针孔位置精确到分毫——第二与第三软骨环之间,偏左半分,角度从下往上斜刺,针孔直径完全一致,针孔边缘的灼伤痕迹也完全一致——凶手使用的毒液含有某种腐蚀性成分,在刺入皮肤的瞬间会造成极细微的化学灼伤。
这种灼伤痕迹在张易之的针孔上并不存在,因为杀死张易之的冰针上淬的是特制毒药,腐蚀性较弱;而杀死武承嗣和高书吏的冰针上淬的是另一种毒药,腐蚀性更强。
冰针杀手至少有两人,一人是张昌宗,另一人至今逍遥法外。
李元芳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张拓片,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张昌宗已自首,冰针杀手已死,是谁在操控高书吏?
高书吏后颈的冰针针孔与武承嗣的完全一致,说明凶手是同一人——而这个人既不是张昌宗,也不是已被杀的附离死士。
此人与武重规之间必有联系。
武重规多年来通过张昌宗获取情报,但张昌宗从不杀人,他只传信;真正替武重规杀人的,是另一个冰针杀手。
而这个冰针杀手的身份,极有可能也藏在蛇穴之中。
苏无名逐一翻阅剩余的几封信,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是张昌宗写给武重规的,写了一半便搁笔了,墨迹断在最后一行字的中间,那一笔捺画拖得极长,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连句末的落款都没有来得及写。
“巁兄:日前所言之事,弟思之再三,不敢从命。
兄对弟恩重如山,然陛下待弟亦不薄。
公主之事弟已悉数告知兄,但储位之事,恕弟不能——(墨迹在此处突然中断)”
储位之事。
武重规曾向张昌宗索要关于储位的情报,张昌宗拒绝了。
这封信没有写完便搁笔了,此后不久张昌宗便独自去了突厥。
他此行有一明一暗两个目的——明面上是替公主接虎衡回京,暗地里是替武则天偷回盟约。
他完成了武则天的任务,将盟约从默啜手中偷回,在含元殿前交给了上官婉儿,用最后一份情报为自己赎了罪。
但他从未将武重规供出来。
他在大理寺监牢中安静地坐了许多天,桓彦范审他时他交代了所有罪行,唯独没有提过“巁之”这个名字。
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母亲,也用沉默保护了那个对他母亲好却不求回报的人。
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意识到武重规的布局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为深远——武重规在武承嗣和武三思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出手,不是趁火打劫,是筹谋已久。
他用多年时间在御史台、大理寺、奉宸院、东宫各处安插了无数暗棋,每一枚暗棋在平时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一个管档案的老吏、一个抄文书的书吏、一个在奉宸院养鸟的闲人。
但到了关键时刻,每一个人都能替他完成一步关键的棋。
武承嗣死,武三思流放,武攸宜在逃,武懿宗在边关——所有这些人的出局,都在为武重规扫清通往储位的道路。
而霍献可弹劾太子,不过是这条道路上的第一块铺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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