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施粉黛,乌发只以一根素银簪别住,一身青灰宫装,袖口处绣着极淡的几竿竹叶。
她抬眸望了狄仁杰一眼,那一眼极深极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阁老,圣旨在婉儿的袖子里。”她从容走到阶下,道,“但婉儿此来,不是来宣旨的。
是来与阁老说一件事。
说完了,婉儿自会走,太子也无须入宫。”
狄仁杰侧过身,将她让进书房,命人上茶。
茶未斟,上官婉儿便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极短的银簪放在案上,簪尖泛着幽幽冷光。
“这是从感业寺禅房砖缝中取出来的,是先帝时宫中旧物。
婉儿到感业寺,不是去杀人的,是去寻它。
娘娘临终前夜,婉儿确曾进过她的禅房。
当时娘娘满头虚汗,唇色发紫,已无法言语。
婉儿用帕子替她拭了汗,又喂了半盏温水。
娘娘的眼睛一直望着那扇窗,像等什么人。
婉儿当时太年轻,只道她是等先帝,后来才知不是。
她等的是‘七娘’。”
狄仁杰不看她,只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拂了拂浮叶:“七娘为何要害武顺娘娘?”婉儿道:“七娘不是为私仇。
她是奉了宫里极尊贵之人的授意。
‘银针渡顶’这法子,只有侍奉过两代帝王的老宫人会用。
先帝晚年怕武氏做大,又舍不得武则天娘娘,便默许了此事——至少在七娘眼里是这样。
七娘以为自己在替先帝清路,实则是被人利用。
那人如今还活着,藏在深宫,借武顺之死搅弄李武两氏。
婉儿不敢声张,是因为那人的耳目的确就在陛下身旁,今日不知明日。
婉儿此番来,只是想看看阁老有没有这个命去掀这张底牌。”
狄仁杰放下茶盏,目光如刀:“你是要本官替你查,还是替陛下查?”婉儿轻声道:“替娘娘查。
也替婉儿自己赎罪。
婉儿怕了二十年,今晚不想再怕。”
话音未落,门外又报:太平公主自感业寺回京,已到官廨门外。
狄仁杰还未来得及起身,公主已大步跨入,素白孝衫未换,发间白绒花被风吹得轻颤,脸色苍白得发青。
她一眼看见上官婉儿,又看见案上那支银簪,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冷笑:“好一个上官女史,本宫在感业寺为母守灵,你倒是先到了官廨。
今日若不把阿衡还来,本宫便在官廨外设灵堂,让满朝文武都来瞧瞧,这神都的天究竟白不白。”
婉儿起身,向公主欠身行礼,不卑不亢:“公主问阿衡,婉儿不知。
婉儿此来,正是要替娘娘讨一个公道,而非来与公主争人。”
公主不答,只将袖中那幅半焦画像“啪”地拍在案上。
画像上那女子与阿衡眉眼极似,画纸泛黄,边缘焦黑,却仍能看出画中人的温婉笑意。
公主怒极反笑:“这画是谁送来的?
阿衡又是谁?
本宫为母守灵,有人却在背后编派本宫不是母后亲生,倒拿个丫头来做文章。
他既要乱本宫名分,本宫便让他看看,谁才是武顺的女儿。”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竹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都坐下。
今晚谁都不必去设灵堂,更不必去拿阿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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