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里的灯油已续了第三回。
狄仁杰坐在楼下禅房,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边角焦黄的手抄《心经》,旁边放着一片极薄的铜片,上面“金花落尽,太初归尘”八个字在灯下幽幽泛着寒光。
虎子安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那截从经书暗格中取出的指骨。
她虽盲了眼睛,手指却比明眼人更敏,只是细细摸了几遍,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阁老,这骨头不对。”虎子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这不是武顺娘娘的指骨。
这是男人的手。
指节粗大,关节处有长年握刀留下的骨瘤。
这人生前是习武之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用竹杖挑亮了灯芯。
几上的经书被风吹起一页,露出扉页上那行“令月吾儿,母去矣,留经于钟楼,待汝来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道:“这经书也不是武顺娘娘留的。
是仿的。
笔迹学得极像,但笔力不同。
武顺娘娘写字,收笔极轻,总带一点颤,因她产后体弱。
这字虽也带着颤意,却是刻意为之,颤在笔锋起处,不是收处。
仿写之人,是见过武顺真迹的。
写这字的人,从一开始便不想让公主发现。”
虎子安放下软布,将指骨推到狄仁杰面前:“这骨头中空,内有极细的孔。
我摸过,像是被冰针刺过。
此人死前已被人用冰针封了经脉,再割了手指。
且指骨发黑,不是自然腐黑,是浸过药水,有人拿它来唬人,让人以为武顺娘娘的遗骨已被人盗出。
实则这骨头不过是多年前另一桩旧案里的死人之物。”
狄仁杰点头:“所以,所谓武顺遗骨失踪,很可能是一出戏。
那本经书、这截指骨、还有那句‘留经于钟楼待汝来取’,全是做给公主看的。
有人要公主相信,武顺的墓被人动了,遗骨被盗,逼她发怒,逼她重返朝堂争权。
公主若一怒之下借传国玺发难,李唐与武周便真的再无转圜。
此人手段,不是要害太子,是要借公主之手,把太子和武氏一起拖进火坑。”
虎子安忽然低声道:“阁老,我想起一个人。
永昌元年,东宫詹事府有个姓李的舍人,名李玄应,曾来找尚功局的老姐妹们打听过武顺娘娘的旧事。
后来他被来俊臣拿了,死在丽景门大牢。
他的案卷上写的罪名是‘私通宗室,谋为不轨’。
他死的时候,舌头被人拔了,眼睛也被人用针刺瞎。
老身曾听狱卒说,那人死前在牢房墙上用血写了三个字——‘鬼车难行’。”
狄仁杰闻言,竹杖微微一震。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钟楼。
月光照在钟楼顶上,瓦片泛出一层极薄的霜色。
他突然站起来,重新拾阶登上钟楼,反复查看天窗、墙苔和窗棂上的灰尘,又爬到外檐,借李元芳的火把照看檐角的绳痕。
果然在东南檐角,离天窗仅半尺处,有一道极细极新的勒痕,绕着檐角的木榫半圈,深得几乎要嵌进木纹。
“冰蚕丝。”狄仁杰从檐上下来,拍掉手上灰尘,“是冰蚕丝绞盘拉出来的痕。
有人从外面把木匣吊入钟楼夹层,再在窗外将丝线抽回。
天窗窄小,人进不来,但丝线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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