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的哭声在井边散开,又被井口吸进去,像从地底返上来的回音。
阿衡站在她身后,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却哭不出声。
她想伸手去扶阿鸾,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孩子还跪在地上,仰着脸看阿鸾,又看阿衡,黑眼仁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极老极老的平静,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该有的神情。
“你叫什么?”苏无名把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手却一直扣着他细瘦的手腕。
孩子也不挣,只道:“我没有名。
聋九叫我九儿。”阿鸾猛地抬头,泪还挂在脸上:“聋九呢?
他为什么不出来?”九儿道:“他死了。
他把我送到井口,自己留在我带一句话给你:‘九门不封,宫中无夜。
凤若归林,井便无水。
’”阿鸾的身子像被风掀了一下,险些栽倒。
阿衡抢上前扶住她,两个姑娘都跪在井边,像两尊被淋透了的小像。
就在这时,太平公主开口了。
她一直站在旁边,看那孩子,看那两枚铃,看阿鸾和阿衡,像在审一局棋。
她问九儿:“你从哪道门出来?”九儿道:“第九道。
娘说,若是外面有人摇铃,便叫我从第九道出去看看。
若是两个铃都响,就带一句话上去。”阿鸾颤声问:“你娘是谁?”九儿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又苦又轻,像从极黑的井底开上来的一朵花:“我娘说,姐姐见了她会哭,所以不让我说。”太平公主脸色微变,低低重复了一遍:“他娘……”然后像被什么咬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惧意。
苏无名看在眼里,只把九儿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阿衡忽然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正是那枚空铃。
她说:“阿鸾,这铃是你的。
昨夜有人把它塞给我,让我以为是你给的。
现在你回来了,我把铃还你。”阿鸾摇头,把自己那枚刻着“鸾”字的子铃也拿出来,放在地上。
两枚铃并排放着,一枚有字,一枚无字,形状却像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太平公主看了那两枚铃一眼,慢慢走上前,弯腰去拿那枚空铃。
她指尖刚触到铃身,那铃就轻轻“叮”了一声,像被什么从里面撞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把铃翻过来,借着天光看铃口。
那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极薄的水雾,像有东西在往外渗。
苏无名低声道:“别摇了。
这是母铃。
九门里若有人,这铃便是引路的灯。
谁摇它,谁就是把九门从地底叫醒的人。”公主道:“若无人摇呢?”苏无名说:“无人摇,它便自己响。
方才那声,没人摇。”
九儿忽然又跪下了。
这回他朝阿鸾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额上已沾了泥。
他说:“姐姐,我上来不只为带话。
我娘要我问你一句——你是要做人,还是要做凤?”阿鸾像被钉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
阿衡急了,抓住阿鸾的胳膊对九儿道:“她当然做人!
她做了十几年的人,凭什么还要去做什么凤!”九儿却摇头:“她若做人,九门便要开。
九门开了,我娘第一个死,聋九就白死了,宫里那口井也会倒灌进太初宫的地基。
到时候,宫墙塌了,死的人更多。
她若做凤,自己下去把门封上,九门便还能再锁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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