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延迟的救赎
第六个小时。
泪城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铅灰色抹布,低低地压在倾斜的建筑尖顶上。
小禧藏身在一栋半塌公寓楼的三层,从破碎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三条街外那个临时清理出来的“葬区”。
说是葬区,其实只是废墟间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地上密密麻麻插着用碎木片、锈铁条做成的简陋标记——没有尸体,没有棺椁,只有名字,或者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一个划痕。
因为泪城的人相信,被毒水浸透的身体,不配回归泥土。
他们选择让逝者在集中焚化点化作青烟,只留下标记,代表“这里曾有人活过,然后决定不再活了”。
此刻,葬区边缘,一场葬礼正在举行。
或者说,一场“标记立碑仪式”。
人不多,七八个,都戴着粗糙的银灰色手环,眼神空洞,动作僵硬。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很瘦,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她手里握着一块边缘粗糙的薄铁片,铁片上用碎石刻着一个名字:陈河。
她的丈夫。
三天前,在意识到自己连续喝了两年毒水、肝脏已经开始硬化后,用半截生锈的钢筋,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发现时,血已经流干,浸透了他们“家”门口那一小片硌脚的水泥地。
女人没有哭。
至少,脸上没有泪水。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铁片,然后缓缓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金属棍,开始在坚硬的地面上凿刻,想把铁片固定进去。
但她的手抖得厉害,凿了几下,只在混凝土表面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
周围的人沉默地看着。
没有人帮忙。
在这里,连悲伤都是私有财产,不允许分享,不允许互助——因为任何情绪的联结,都可能被手环判定为“波动超标”,招来更强烈的抑制电流。
小禧在窗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的灵能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描着那个女人,扫描着周围稀薄的绝望尘浓度。
浓度不低,但很“平”。
就像一潭深黑色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漩涡,只有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这种“静止的绝望”,不符合糖果对“共鸣尘”采集的要求——需要“峰值”,需要“爆发”,需要情绪在极限处炸裂的瞬间。
她需要一场风暴。
而那个女人死寂的表象下,灵能感知告诉她,潜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
只是被手环,被她自己的求生本能(或许还有对孩子的责任?
小禧注意到女人偶尔会无意识地摸一下自己干瘪的腹部,那里有剖腹产留下的旧疤),死死地压制着。
就像被巨石压住的火山口。
小禧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指尖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该怎么做。
麻袋里,除了多面体和日常工具,还有她三年来收集、净化储存的各种“情绪尘埃”样本。
其中有一种淡金色的“共情尘”,原本是她用来帮助人们理解彼此、化解矛盾的工具——将一缕共情尘注入目标体内,能短暂地、温和地唤起对方对他人处境的感同身受。
但任何工具,都可以反向使用。
如果将足够剂量的共情尘,不是导向“理解他人”,而是导向“重温自身最痛苦的记忆”呢?
就像在已经龟裂的堤坝上,再精准地凿开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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