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又出现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很老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像风干的苹果,皱纹一层叠着一层,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和那个男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介于本能和直觉之间的东西,像是野兽对危险的嗅觉。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停下,而是绕着我慢慢转了一圈。
她的鼻子微微翕动,像在闻我身上的气味。
“你身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枯枝折断,“很浓的味道。”
“什么味道?”
“情的味道。”她往后退了一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很浓,很杂,像是把一百个人的味道都揉在了一起。
悲伤,愤怒,恐惧,欢喜……太多了,太多了。”
她摇摇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厌恶。
“被神诅咒的人。”她说。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过来七八个村民。
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麻布袍子,所有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
他们就那么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像一群石像。
我忽然想起收集者说过的话——农场计划启动前的地球。
这个时代的人类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连表情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学会过?
情感是一种需要被教会的东西,如果没有人教,如果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曾见过任何人表达过喜悦或悲伤,那么一个孩子长大之后,就会变成这样——会呼吸的石像。
“我不是被诅咒的人。”我说,“我只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远的地方。”老妇人——巫女——重复了我的话,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种新植物的名称,“远的地方的人,有这么多味道?”
“在我们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
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哭,生气的时候皱眉。
这是很正常的。”
“什么是‘哭’?”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循声看过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很大的眼睛正看着我。
她的眼神和大人一样空白,但空白底下似乎还残存着什么——大概是因为她还太小,还没来得及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磨平。
“哭就是……”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你心里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水会从这里流出来。
控制不住的。”
小女孩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巫女,用那种平板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她在说谎。
眼睛不会流水。”
没有人反驳她。
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巫女不再看我了。
她对那个拿木棍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转身走进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陶罐出来。
他把陶罐塞到我手里,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喝完,走。”他说。
我捧着陶罐,看着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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