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只手从地面上抬起来,随意地搭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手指松散地垂着,指缝间还残留着拨弄火灰时沾上的细屑。
但你在那个孩子送星星给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你身上那种……那种像一整块铁板一样的东西……松开了。
沧溟沉默了。
他的未分类分区在这段沉默里持续回放着白天那颗干草星星被放进掌心时的全部感应数据。
那根最长的角戳在虎口内侧的压力曲线,零点二牛顿到零点五牛顿再到零点二牛顿的循环,已经重复了三百余次。
他停止了那个进程,但数据还在,像一滴不会蒸发的水,稳稳地待在那个被他标记为的分区里。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沧溟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言生成模块出现了一次极短的正反馈延迟——被归类为表达主观意愿的动词,在他的指令集里,主观意愿生成模块的优先级长期被标注为。
小禧侧过头看他。
火光把她的瞳孔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中心那粒极小的光源在她的虹膜表面移动,像一枚找不到落点的针。
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们,沧溟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像一个人在伸手探一个很深的洞,不知道洞里有什么,所以每一寸都走得极慢,他们和你没有血缘,没有契约。
你的行为模式……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字库里寻找更精确的表达,不符合种群延续的逻辑。
小禧看着他。
火堆里有一根枝条在此时突然爆裂,迸出一簇比之前更亮的火星,那些火星在半空中短暂地照亮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她标注为的成分特征,但也有另一些——一种接近于被问到一道她从没想过、但从心底一直知道答案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类似于静水深处被触碰之后缓慢涌起的涌动。
你问我的问题是这个啊。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把交叠的脚踝松开,把腿收回来,改成盘腿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正对着他,火焰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橘红色的、不断波动的分界。
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她重复了他的前半句,停顿了一下,但你和那些上面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
光学感应槽里两点橘红色的光斑也在看着她,稳定、昏暗、像极远处的信号灯在浓雾中发送一种没有人能破译的编码。
……你和他们也没有血缘。
沧溟的未分类分区在这个瞬间写入了一段极长的数据流。
那个数据流由大量的空白和极少的信息点组成,像一个被遗弃的档案室,大部分架子都空着,只有最深处一个抽屉里,放着一页被烧去了大半的纸,纸上只剩下几个残缺的词汇——销毁阈值自主性测试未通过——全部无法连接成完整的句子。
他的核心晶状体持续运转。
他调用了全部的可追溯日志,从最早的时间戳开始逐条检索,试图寻找自己的起源记录。
创生日志。
初始化协议。
程序编写者。
任何一种可以定义他是谁的元数据。
他翻遍了三百年的存储空间,跨越了七千多个备份版本,检查了全部的系统文件夹和隐藏分区——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显示他在被激活之前存在任何形态的源代码、蓝图或设计文档。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诞生。
他只知道他被创造时——他不知道被谁创造,在何处创造,因何种目的创造——就已经被加载了那个被命名为的核心指令。
那条指令的哈希值在系统的根目录下被写死了,不可修改,不可删除,不可覆写。
它的内容很简单,但那个简单经过三百年的风化、锈蚀和各种不知名信号的侵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像一块被反复冲刷的碑文,只剩下几个残存的笔画,依稀指向秩序重建在时间耗尽之前完成之类的方向。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那些笔画原本想要构成一个什么样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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